脸上的笑随着展开的卷轴渐渐消失,最后成了汹汹燃烧的怒火。
他蓦然将卷轴狠狠掷在齐瑜时双腿上,大喝:“放肆!”
那明黄卷轴是一道没有印上玉玺的诏书——一道退位诏书。
“他们会帮你,不过是看在齐洹的份儿上,你以为他们会为你背上谋逆的大罪吗!朕当初能杀齐洹,现下一样能杀你!”
“那么请问陛下,从您回宫到现在,可曾见过神枢营统帅?御林军统帅?怎么连千里救驾的霍将军,都不曾到您跟前来?”齐瑜时抬眼看着皇帝,目光和气势上却几乎能碾压处于高位的帝王。
皇帝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齐瑜时,“是你,你控制了他们!你当真要反?你可知道,这是你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太平!如今,你却要亲手毁了这一切?!”
“父亲是个贤德却愚蠢之人,他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不过是陛下一人的太平。”
“陛下还是当年的陛下,但我却不是当年的宸王。”
齐瑜时说罢,拿起卷轴,冷冷撂在地上,卷轴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在皇帝脚下摊开。
“陛下若知时识务,依诏印上玉玺,便可做个安然无虞的太上皇,若陛下不允,自会有另一道诏书昭告天下——逆臣季濉挟持陛下意欲谋反,漠北军未雨绸缪千里救驾,季濉夺位不成便杀害陛下,血洗皇宫。”
“陛下还有半日可供思虑。”
照在大殿上的那束光已蔓延开来,齐瑜时转动轮椅缓缓驶入炫目的日光中,他忽而回首道:“对了,方才那个小太监,是日后宫中唯一会听陛下驱使之人,您若思量好了,便让他来回禀罢。”
*
比起愤怒,皇帝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不会,绝不可能!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会反,霍丹不会。
他曾一次又一次试探过霍丹,饶是再艰难的时刻,霍丹都不曾反。
他知晓霍丹仁厚重情重义,因曾得到过宸王恩惠,遂敢冒着欺君之罪协助齐瑜时,这并不让他意外。
可要说他帮助齐瑜时谋反,这绝无可能!
皇帝喝令宫人传旨让霍丹前来觐见,奈何无一人敢应。
齐瑜时想谋反,却没有直接杀他,竟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并不认为这是齐瑜时的仁慈,反而觉得定是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
于是皇帝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大殿中宣泄怒火,在殿中一应物什砸了个稀巴烂。
终于在他砸无可砸,精疲力尽坐在石阶上时,霍丹披甲入殿。
霍丹一步一步,走至他跟前,卸下头上的狻猊兜鍪,叩首道:“霍丹罪该万死,前来请罪……”
皇帝步履蹒跚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这、这是真的?!你当真敢反朕!”
“你敢反朕!!”
看着霍丹垂丧着脑袋,默不作声的模样,皇帝更是怒从中来,“朕当初就该让你被马踩死!你如何对得起朕对你多年的栽培与信任!”说着,抬脚狠狠踹向霍丹心口。
霍丹稳稳跪着,恭谨地受了这一脚,缓缓道:“微臣十四岁入东宫,不过区区马奴,陛下宠信,方能征战沙场,得高官厚禄。
漠北告急,陛下授臣镇北将军印。临行时,宫人却从府邸抱出尚在襁褓中的青儿——言说陛下旨意,边关苦寒,不如留养宫中。
皇恩浩荡,臣不敢不念……
青儿及笄,和亲戎卢,臣亲手将她送上凤舆。不过三载,臣用同一双手,终结了她与孩儿的性命。
只因戎卢犯边,陛下疑臣通敌叛国,强命臣领兵讨伐。
镇北将军大义灭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陛下感臣忠心,恩赏不绝。
至此,臣以为与陛下之间再无嫌隙。
然宸王被冤谋逆,臣领兵镇压之际,陛下又将臣妻与幼女接入京中。
发妻病逝京宅,灵儿至今不知母姊俱亡。”
“陛下……!”霍丹突然重重磕在地上,“您的圣恩与信任,恕罪臣再无法领受。”
再起身时,霍丹脸上动容之色已隐去,他木然垂眸看着地上:“待新帝登基,臣便带灵儿归隐漠北。待她成婚之日,臣自当返京,依旧做您的马奴,侍候上皇终老。”
说罢拾起地上的狻猊兜鍪,稳稳戴回头顶。甲胄铿锵声中,他转身踏出殿门,只余满殿未散的沉郁。
*
宜州先锋队行进已有月余,林臻越来越觉着不对,终于在今日,她确认了这的确不是通往宜州的路线。
军中齐瑜时的内应亦在今日与她取得联系,她想,她应该尽快弄清此事,并将消息传递出去。
传信人将消息用花粉印在一块粗布上,遇水便会消失。
季濉在进帐时,林臻堪堪看完消息,还未来得及将布上的花粉清洗掉。
“想什么呢?”季濉突然轻咬她耳垂,引得她轻
颤,不禁将身下的布揪住。
自离京以来,季濉便格外荒唐,只要她不以身子不适推拒,他便肆意纵情索取。
虽说入了秋,天气凉爽许多,但毡帐厚实,此时又捂得严密,二人浑身已经汗涔涔的,林臻身下粗布上的痕迹也自然辨认不清了。
此时她倒有些庆幸他的荒唐。
林臻不语,但不免心虚,她将脸扭了过去,不去看他。
季濉偏偏要擒住她的下巴,要她认认真真的看着他,他不许她在此刻都分神。
一双妖冶的桃花眸中,浸满对自己的情与欲,滚烫得几乎要烧透她。
林臻不得不承认,自己已像溺水之人,深陷其中。
她不再躲闪,回望着他,深吻着他。
林臻的回应让他又惊又喜,仿佛回到那夜梦中,他将她更揽近自己几分,林臻几乎坐在案几边沿上了,她只得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季濉心满意足,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动作愈发肆意。
案上笔架上挂着的毛笔随之剧烈晃动,发出叮咚脆响,与室内暧昧的喘息声音交织成韵,溢满寂静秋夜。
直至夜深露重,季濉才拥着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未亮,季濉便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他睁眼,看见林臻正伏在榻边干呕。
第61章
锅里的白粥咕嘟嘟冒着泡泡,蹲在旁边的士兵斜眼瞟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大将军,额头跟着冒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被盯的。
“还要多久才好?”季濉沉声问道。
士兵一面尽力扇动锅炉下的火苗,一面低声道:“大将军,就快好了。”
他不知大将军今日怎么胃口这样好,天还不亮就命他起锅煮粥,还等不及似得守在这里。
季濉不耐地深吸一口气,拔腿在营地间信步游走。
值夜的士兵们临近换岗,精神渐松,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
“我入伍那阵,新媳妇刚过门没几天,被窝都没捂热乎就来了这儿。”一个年轻士兵挠着头笑,语气里带着点憨气,“也不知她会不会忘了我,说不定连我长啥样都记不清了!”
“瞧你小子那点儿出息!待日后建功立业,何愁没有妻妾成群的时候!”
众人哄笑间,那士兵笑骂:“去你大爷,老子就要这个!”
另一人低叹:“我离家时候,婆娘正要临盆,”说着竟哽咽起来,“我连孩儿一面还没见上呢!”
众人纷纷安慰,他说起来愈加滔滔不绝,“你们哪里知道,我那没福气的婆娘,怀个娃娃,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早也吐,晚也吐!吃也吐,不吃也吐!”说着说着,四周突然寂静下来,只剩他一人的声音:“你们这么瞧着我作甚!俺说得是真的!”
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落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僵的压迫感,耳边传来熟悉肃杀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
季濉匆匆往营帐赶,忘了粥,半路折回去取来,端着托盘,他却在门口踌躇半晌。
掀起帘入帐,林臻穿着他的单衣正要下榻,季濉箭步冲过去扶住她。
林臻皱眉看着他,季濉讪讪地收回手,对她道:“你不是胃口不舒服么?喝点粥罢。”
林臻抬手去端碗,却被季濉抢了先,他将碗捧到她面前,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
林臻觉得莫名其妙,她瞪着季濉:“我自己来就好。”
季濉只得将碗慢慢递到林臻手里,眼巴巴看着她喝。
一连三日,他都是那么莫名其妙,不是一个人坐着发神,便是在她稍有动作时便大惊小怪。
她原想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探得些有用的讯息,可这几日,他连营帐都不许她出去。
林臻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因而不敢强硬抵抗。
这晚,季濉一如前两日,只揽她入怀,不曾有别的动作。
林臻渐渐回味过来,后来,他时不时轻抚她平坦的小腹,便愈加证实她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