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贵妃情绪失控,指向他的手指颤抖不已。
孟良誉亦呵斥道:“他对老夫已起杀心,如今还未大权在握,便起了这般心思,日后即便老夫将他扶上皇位,焉知不是养虎为患?我苦心经营的一切,决不可毁于竖子之手!”
“他以为杀了老夫,便能抹去他的真实身份了吗?实在愚蠢至极!”
姜贵妃泪如雨下,哽咽得几乎要说不出话:“那姜家……又是为何?弘儿自幼尊你为师,姜家更是一路扶持你至今日!”
“若是没有我,也不会有姜家的今日,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既下决断要废了他,那姜家便也留不得了!”
“各取所需……?那你与我,也是各取所需吗?”
孟良誉鬓角虽生几丝白发,却正值壮年,身形挺拔,眉目间沉稳内敛,依稀可见当年风姿。
姜贵妃恍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思及二人如何相遇相许,他是如何陪自己从一个备受冷落的贵人,到如今风光无两的贵妃。
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四品侍读学士,曾言此生都会护她周全,她以为她永远是他奉在心尖的娘娘……
孟良誉缄默不答,许久,道:“陛下既已开恩,想来你余生当安然无恙,这密道,我会派人封死。”
他张了张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是咽回去了。
*
六月的天气,刑部地牢阴湿闷热。
在孟良誉的首肯下,狱卒打开了牢房铁锁,他微微俯首,迈进去。
季濉正屈膝坐靠在墙下,仰头倚着墙壁,闻声,他缓缓睁开一双艳丽的桃花眸,勾起唇角:“首辅大人终于肯露面了,下官恭候多时。”
孟良誉缓步走近,俯身蹲站在他面前,眼里已布满血丝,眼角细纹不知何时竟添了许多,唇角抽动,他试图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最终在脸上印刻成一副扭曲的神情。
季濉与三皇子所说的话,半真半假,神武营的铁甲确实皆记录在案,但他给三皇子的那三百人,都是黑市交易来的死士,无一人是神武营的在册士兵,且当日季濉并未在安都山上,任他们如何查证,如何攀咬,都扯不到季濉身上。
季濉早有布局,要逼着他们父子相残,逼着他亲手除掉自己的儿子!
自己随手捡到狗,如今真的长成了狼。
“你做得很好,不愧是老夫培养出来的人。”孟良誉青筋暴起的大手紧紧攥住季濉肩膀,感受着他伤口处的温热血液顺着自己的指骨汩汩流出。
但这自然不能平息他的丧子之痛,失去英国公这支臂膀之痛。
季濉只不过是受了一些皮外伤,他只恨不能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孟良誉终于大笑出声,灰白的短须跟着笑声颤动,脸上的褶皱因夸张的笑容而扭曲成深深的沟壑。
季濉冷眼看着他笑罢,而后慢慢道:“首辅大人精心栽培,下官必不敢忘,让大人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是下官分内之事。毕竟,我可是您的儿子,您说呢,义父?”
“宜州一战,如今我重兵在手,义父执掌内阁,你我二人何不共享天下?”
“没了三皇子,老夫还可扶持六皇子、七皇子!何用得上你这条狗!”
儿子……他的儿……
季濉的话无意中激怒了孟良誉,他双眸暴睁,怒不可遏,眼眶竟因激动的情绪而不觉泛出泪花,他双手捏住季濉受伤的肩膀,死命往墙上撞。
季濉被震得咳嗽不止,不过他也并不在意,他知道孟良誉越是对他表现出愤怒,便越是不会要他的命。
失去三皇子和英国公,孟良誉元气大伤,绝不会再动他了。
即使孟良誉不想承认,他依然是他如今不得不相互倚仗的存在了。
只是……季濉看着眼前这张骤然老态的脸,忽而觉着,孟良誉的愤怒有些过了头,甚至怒意中掺杂着悲凉。
可这悲,又是从何而来?
没等他细思,孟良誉收敛了神色,已然换上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他松开手,恍然未看见指尖残存的鲜血一般,轻拍了拍他的肩:“这几日你受苦了,你的清白老夫自然知晓,早已禀明陛下,不日,便可放你出狱。”
季濉也仿佛没听见他方才的厉声谩骂,只笑着回道:“多谢义父。”
*
三日后,晨光微现。
黎明前的薄雾还未散尽,一辆马车缓缓穿过沾满露水的稻田,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朝着山头的农院儿疾驰而去。
近日林臻睡得都很浅,朦胧间听见隐约的一点响动,她便立时起身下榻了,在石竹抬手叩门的一瞬,林臻已拉开房门。
“将军受了很重的伤,劳烦姑娘照看,我去找白郎中来!”石竹盯着两个侍从把季濉扶躺在床上,对林臻说道。
不知不觉中,石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改变了对林臻的态度。
季濉身上穿着暗色长衫,可还是无法掩盖遍布全身的血渍,更莫说在进门一瞬间便已充斥全屋的血腥气。
林臻片刻才回过神,她不由地蜷起手指,想说什么,却觉嗓中甚是干涩,用力才发出两个字:“好,好。”
季濉躺在床榻上,脸色煞白,双眸紧闭,他胸口起伏剧烈,呼吸急促。
林臻守在榻前,入目皆是他遍身的血污,指尖伸出又蜷起,她有一些无措:“你想要什么?要喝水吗?”
“别走……”
林臻转身之际被人攥住了袖口,季濉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眉头不再紧蹙着。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林臻的手腕,冰凉如水,她没有丝毫迟疑地握住他的手,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要让他暖和一些。
几人拥簇着白策进门,林臻方从塌边站起身,让出位置。
林玥紧跟在白策身旁,面色焦急,脚下步子不由迈得很快,与其说她在跟着白策,不如说在催着白策。
至榻旁时,她已走在了最前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男人浑身血污面色寡白的模样惊得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躲去白策身后。
“先用参片吊着,待我慢慢施针。”白策把完脉,立时说道。
孟良誉手里抓不到季濉的把柄,却也不甘心放过他,便特意命人将牢房里的手段都用在他身上。
虽不至于真要了他的性命,但也就剩半条命了。
季濉将林臻他们送来农庄时,做了万全准备,一应药材都带得齐全,石竹将药箱捧在白策面前,白策消瘦的指尖轻轻划过,便辨出参片,将之取出放入季濉口中。
白绫遮着眼,白策垂首道:“谁去将他扶起来。”
“我来!”
“我来!”
“我……”
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只是在听见阿姐的声音后,林玥不自觉地音量骤降,有如蚊呐,只有近旁听力极佳的白策听见了。
石竹见林臻开了口,便不再出声。
林臻上榻将季濉缓缓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施针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林臻手臂已不自觉地发颤,她却只专注于肩头男子的神情与气息。
天光未亮林臻便已起床,直至此时夜半三更,她竟还像个不停转动的陀螺,精神力强的可怕。
她目光如炬,一错不错地盯着榻上昏睡着之人。
季濉双眼迷离地缓缓醒转过来,与林臻对视良久,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笑:“竟不是梦。”
林臻蹙眉,问道:“什么?”
季濉的气力还没有恢复,只得尽力提高声音,讥笑道:“何以这样守着我?是怕本将军如遇不测,他们也不会好过吗?”
“你做得很对,林臻,我是要你永生永世守在我身边,休想借机离开,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我会杀掉他们!你知道了吗,林臻?”
见他尚有气力说这样的话,林臻手上骤然使力,欲将手从他掌心抽走,“杀吧,不如现下就去将他们都杀光好了!”
“嘶——”季濉伤口
被扯痛,惊得林臻忙止住动作,他语调漂浮:“莫动……”
几句话耗光了他的精神,话落,季濉再次合上了眼。
白策说过,若他今晚能清醒过来,便无大碍。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林臻觉得有一股劲忽而从她身上被尽数抽走了,她骤然间觉得浑身酸痛,累极,倦极。
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枕着胳膊睡着了。
*
深夜烛影摇曳,睡意朦胧间,林臻被一阵窸窣声响扰醒,凤眸怔忪,望着坐起身的季濉,长睫迷离地上下扇动,却强撑着精神呢喃道:“你真要去……?不准去……我那明明只是气话……”
她伸手去够季濉的衣袖,还没够着,便又沉沉睡去了。
黑暗中,季濉轻笑了一声,抬手捧住林臻即将倒在榻上的脸,将再次沉睡的美人扶躺回床榻上。
第51章
田庄上药物备得齐全,加之白策真当医术了得,不过十日,季濉身上的鞭刑便已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