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40)

  或许因他是孟良誉的敌人,又或许是疫坊的那一夜,即便齐瑜时的身份成谜,她仍旧选择信他。

  当那小厮说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新面孔来顶替秦氏时,她便主动应下了。

  方才席间,那布政使夫人显然是有意试探,她醉酒太深,险些出了错失,现下人已清醒了些,自然再不能出差错。

  林臻攀住齐瑜时的脖颈,紧紧靠在他胸前,不敢有异动。

  夜里清冷的空气使得脖颈间拂上来的那一股热气更加清晰,他甚至觉得林臻的唇就要贴上自己的喉咙了。

  齐瑜时略带迟疑地向四下张望了一圈,空空如也,他却还是低下头,沉沉地回应了一句:“是。”

  话落,女子攀着他的手果然更紧了。

  齐瑜时嘴角露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悄无声息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笑。

  喝酒的人分明不是他,五年来都一直黑暗中清明坚定前行的人,此刻竟醉在这短暂的,虚无的一场梦里。

  第34章

  翌日,一缕金色光线透过纱窗照在林臻脸上,她轻蹙眉,扶着额头缓缓坐起身。

  纱窗外,隐约可见翠绿竹影。

  她将视线转回屋内,入目是离床榻不远的一架镂空紫竹屏风,透过屏风可见外间的壁上画,一副水墨烟雨图,下方置一张书案,案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沓书卷。

  香几上的博山炉飘着袅袅云烟,淡淡沉香味弥漫室内。

  这里的每一件陈设皆是她从未见过的,却给她异常熟悉、安心的感觉。

  让她仿佛回到十余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便会时常这样待在母亲的卧房里,趴在榻上,静静看着在屏风外处置公务的父亲。

  此时,书案前也坐着一个男人,甚至连他的神态和身姿都与父亲相像,直至她瞥见被衣袖遮住的那一角轮椅扶手,才渐渐从恍惚中清明过来。

  这时,齐瑜时正抬起头,敛袖轻缓地将笔搁下,向林臻看过来,“怎么样,还好吗?”

  林臻怔了一瞬,放下按在额间的手,淡淡道:“无碍。”

  宿醉怎会无碍,头一阵阵的昏疼,连同腹中也火烧火燎地难受。

  只是对林臻来说,让她在旁人跟前示弱诉苦,她根本做不到。

  “这

  是我让厨房煮的莲藕醒酒汤,或许会管点用。“齐瑜时并不打算戳穿她的谎言,只是将温在外间炉子里的汤倒了一碗,推着轮椅走来。

  林臻下意识将手撑在榻上,想走上前去接,但最终,她还是定定地坐在榻上,并没有动作。

  她怕自己的“好意”,反会伤到他。

  喝罢一碗汤,林臻果真觉得舒服了许多。

  她料想这应是齐瑜时的卧房,毕竟他们现下算是“夫妻”,合该同屋而住,林臻双手捧着药碗,偌大的房间,她却觉得视线无处安放,只得低垂长睫。

  “还起得来吗?不妨出去转一转?”齐瑜时适时地缓和气氛。

  林臻忙应好,便将碗放去一旁,自然地扶上轮椅推手,推着齐瑜时走向庭院外。

  陈府并不大,仆人自然也不多,一路上只遇到两个粗使丫头,上前向他们行礼道:“见过大人,夫人。”

  堪堪绕过墙后,便听到两个丫头有意压低却还是清晰明亮的嗓门:“怪不得辛夷近身服侍大人这么久,却连半个妾都不是,原是老家藏着这么美的娇妻啊!”

  轮椅被越推越快,猛地压过一个小石子,不轻不重地颠了一下,林臻方才停住,十指攥紧扶手,耳根透着薄红,低声道:“抱歉。”

  林臻觉得自己此时的模样很是不堪,幸而齐瑜时并没有回头看她,只低低地调笑:“我还当是夫人因我御下不严,在惩治我。”

  林臻沉默一瞬,她知晓,既然要假扮夫妻,那必然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她不够泰然。

  林臻今日醒得晚,没逛一会儿,日头便到了正空中,虽是冬日,却还是有些刺眼,她轻声道:“回去吧。”

  “这儿离前院书房近,午饭便在那里用罢。”齐瑜时颔首道。

  *

  “若非那老贼奸诈狡猾,现下我已成事了!”

  “成事又如何?!那老贼的一条狗命算得了什么!我们五年来的努力,为的是——”

  书房的门骤然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闷着气走出来,迎面撞见他们,老伯忙后退半步,躬身垂首,恭谨地向齐瑜时行礼:“大人。”

  在向林臻行礼时,那老伯神情顿了一瞬,怔怔地望着林臻片刻,二人对视,林臻亦蹙眉凝睇着他。

  “夫人。”半晌,老伯回过神,朝她拱手。

  *

  临近大年夜,被罚跪半月余的辛夷终于解禁。

  傍晚,她站在主屋门前,看着屋内走动忙碌着的林臻,不禁在心内轻嗤:还真将自己当成这里的女主子了。

  即便是假扮夫妻,她也只是那陈良骥的妻子,而非公子的妻子。

  如此想着,辛夷的心里便快意许多,低下头,唇角微微扬起。

  这时,眼底忽而出现一页纸,林臻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淡淡道:“去药铺抓这个方子来。”

  浅淡的笑意消失在嘴角,辛夷并未接过那页纸,只怒目瞪着林臻。

  “不去么?”清冷的声音再次从林臻口中飘出,须臾,她将视线从辛夷身上掠过,看向她身后:“陈伯。”

  辛夷跟着回头,果见陈伯从院外走来,上回被罚的情形仍在眼前,她立直酸痛的膝盖,白了林臻一眼,便将药方从她手上抽走,忿忿地离开了。

  “夫人,这是后厨送过来的年夜食谱,您看看是否需要添减?”陈伯从袖中掏出一张被折起来的麻纸,布满皱纹的手仔仔细细将它整理平整,方才递到林臻手中。

  林臻接过,向他微微点头。

  “这儿夜里很冷,不比……”在林臻转身之际,陈伯又道:“不比您的家乡,夜里记得关好门窗。”

  林臻顿足,抬眸慢慢看向他,再次点头:“好。”

  “临近年夜,府上诸事繁杂,夫人初来,若有不清楚的,尽可以问老奴,切莫操劳过甚。”那老伯慈善地看着林臻,只是寥寥几句寻常的客套话,却因他深陷眼窝里发出的亮光而变得真切与诚挚。

  “多谢陈伯。”

  老伯说罢,似乎觉得自己有些逾矩,低低地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林臻手里捏着那页麻纸,站在门内向外看着,直至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夜里,辛夷提着用草纸包好的药,却在院子前被小厮拦下来。

  “大人与夫人已歇下,辛夷姑娘有事请明日再来。”

  在陈府里的辛夷已是女装打扮,一身丁香色的长裙,高高束起的发冠也改成了丫鬟们惯梳的髻。

  她一手将药包拎去小厮眼前,一手叉腰道:“这可是你们夫人教我买的。”

  说这话时,她刻意咬重夫人二字。

  小厮依旧低垂眼帘,“夫人说,这药是给姑娘用的。”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辛夷高高挑起的眉尾耷拉下来,她垂下双臂,遥遥向院内望了一眼,转身走出院子。

  *

  将近年节,府上翻收旧物,发现几册受潮严重的典籍,字迹已模糊不清。

  当日正赶上一个晴朗的日头,陈伯便命人将所有书晒出来,庭院中还架起书案,其中模糊不清的地方,由齐瑜时单独誊写,再附页进去。

  府里的下人虽不多,但全聚集在这院子里,一时竟也热闹起来。

  未几,林臻也从房内走出,站在陈伯跟前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么?”

  陈伯直起腰,笑着用拿书的手指向齐瑜时:“夫人帮大人研磨便好。”

  林臻走去书案前,看见砚台上的墨已满,倒是笔搁上还有一支笔,她方拿起笔,眼底便递过来一张白净的纸,“有劳夫人。”

  坐在一旁的齐瑜时抬首看她,日光沐浴下的男子言笑晏晏,俊美异常。

  他今日穿着一身洁白的锦袍,发束银冠,冠上白底云纹的飘带随风拂过她手背,轻柔地正如他这个人一般。

  他惯爱露出这样云淡风轻的笑,让林臻辨不出他是在作戏还是有意调侃自己。

  不过,她已比先前镇定许多,接过纸,压上镇纸,便开始提笔誊写。

  “夫人的字可真好看!”

  “不仅好看,你没有发现么,夫人的字和大人的字还有几分相像呢!”

  不知不觉,院子里干完活儿的丫鬟小厮都围在他们跟前,低声轻语。

  林臻被几人的私语惊住,她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她从不知这秦氏,到底识不识字。

  方才坦然镇定的一颗心此时又提起来,林臻笔下一顿,下意识侧眸看向齐瑜时。

  身旁的男子似乎丝毫没有被影响,他仍低垂眼帘,气定神闲地一行行书写着。

  “这有什么奇怪的?听说大人当年的夫子便是岳丈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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