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36)

  林臻轻蹙眉头,“疫坊由衙署看管,我们如何去得?”

  齐瑜时向椅背上靠了靠,缓缓笑道:“好歹,我也是个知州。”

  林臻想起,那回她误以为他在偷听时,他便向她介绍过。

  林臻跟着点了点头。

  二人去衙署说明来意后,对方只给了他们一把钥匙,起初他们尚不知是何意,待到了地方后,便都清楚了。

  所谓疫坊,不过是间破败的院子,墙外荒草丛生,门匾都已模糊的不能辨识,院门上只歪歪斜斜地落了一把锁。

  林臻上前打开锁,正要进去,被齐瑜时出声拦住了。

  他将袖中的帕子掏出,示意林臻低头,后者怔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并未照他说得做,反问道:“你呢?”

  “她们患得疫症我认得,我已得过一回了。”齐瑜时语气轻松地说道,他继续朝林臻招手,她方才俯身靠近他。

  随着一股淡淡清香的接近,他力度不轻不重地将巾帕系在林臻脑后,莞尔道:“可以了。”

  院子里的陈设像一间医馆的模样,只是许多用具已经残败的看不出模样。

  那对母女被丢在一张草席上,旁边放着些干硬的饼子。

  这显然是让她们自生自灭的意思。

  柜搁里的草药尚且可用,齐瑜时指了几样药材,让林臻去煎来。

  她煎好后将药碗端向草席上的二人,齐瑜时却将她拦住了,“这是给你喝的。”

  “我?”她微微皱眉。

  “是,此乃预防的汤药,虽无法完全阻隔疫症传播,却也有些效用,莫要在下没有治好她们,倒将你搭了进去。”

  似乎觉着自己措辞不大妥帖,他轻咳一声,继续道:“这里应该有苍术和艾叶,寻些出来点着熏在院子里。”

  “好。”

  林臻应了,又一一照做,待烟雾袅袅升起,林臻微微咳了几下,走回齐瑜时身边,目光认真地问道:“还有呢?”

  齐瑜时定定地看着她,忽而觉着此时的林臻与他之前所见甚是不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晓,她放下防备时的模样……

  “还有便是……停下来歇一歇罢。”

  林臻颔首,听从他的安排,远远地坐在一旁,只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上前相助。

  一整日下来,喂药,诊脉,喂食,但凡是与病人接触的事,都是齐瑜时来做,她只在一旁帮着煎药,端药。

  因疫坊距渡口还有一段路程,加之以防夜里母女二人的病症会加重,他们便在院子里住下了。

  齐瑜时用药草净了手,看着泡在碗里的干饼,半晌才递给林臻,“怕是要委屈你了。”

  林臻利落地接过,瞥了一眼已在墙角睡得恬静的母女,由衷道:“公子医术精妙,能遇见你,当属她们的福运。”

  齐瑜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重复道:“遇见我,是一种福运?”

  林臻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自然。”

  齐瑜时缓缓笑了,不同他往日浅淡的笑意,却是一种从心底而散发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更温和儒雅。

  “公子何时患过疫症?”

  据林臻所知,这两年里,周朝并未听说哪个地方有疫症。

  齐瑜时沉默了良久,疫症,到底是个极为凶险的病症,想必许多人都不愿再去回忆,就在林臻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声道:“五年前,祁州边境,大战后浮尸遍野,不久便起了疫症。”

  林臻捧着碗的指尖渐渐蜷起,五年前祁州之战,是宸王被判谋逆之后,京师派兵镇压所起。

  “各种草药不知吃了多少,一度甚至失了味觉,不过,竟让我活了下来,”他的脸上并未浮现什么痛苦的神色,反而是轻松的,还带着一丝笑,“或许,便是我福运在身的缘故。”

  他甚至不忘调侃她。

  林臻眼神放空,良久,淡淡道:“那一定会痛,会害怕,会无助吧……”

  这回齐瑜时没有回话,漫长的沉寂后,他抬首望向夜空,“想不到这样的气候,还能在天上看见长庚星。”

  身旁一阵寂静,待他侧首,便见林臻靠在墙上睡着了。

  夜风拂过,她脸上的巾帕飘落下来,齐瑜时伸手去接,林臻的身子跟着倒下来,连同巾帕一起靠落在他手上。

  齐瑜时将她轻缓地放在自己膝上,解下披风,遮盖在林臻身上。

  她的长发整齐的被束在玉冠里,即便是睡着仍轻蹙双眉,月光浅浅勾勒着她的侧脸,此时她便宛如画中沉睡着的神女一般。

  清冷艳绝,却高不可攀。

  齐瑜时目光沉沉地望着怀里的女子,低声轻语:“所以,你也会么?”

  第31章

  数日未有好眠的林玥坐靠在车壁上,马车颠颠簸簸,将她摇晃得终于支撑不住,歪着脑袋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而一声异响,立时将她惊得双眸圆睁,精神抖擞。

  林玥紧紧地握住双手,万分恐惧地看着不远处正垂眸翻阅竹简的季濉,他懒懒地展开一卷新的竹简,掀起眼皮看向她,讥讽道:“她怎么尽爱护着些蠢货?”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悦之事,勾起的唇线骤然抿紧,指端死死抓着书简,指骨发白。

  见他如此模样,林玥愈发害怕,红着眼怔怔地瞧着季濉。

  良久,季濉的面色才渐渐平复下来,指尖轻拂了拂书简,语气淡漠:“添香。”

  林玥很快跪坐在案几前,颤抖着双手打开一旁的香盒,用香匙取一勺香粉,将它倒入香炉中。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觑看季濉的神色,见他不喜不怒,心下才放松了许多,便继续蜷缩回一旁,满眼戒备地看着他。

  季濉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将其宽厚的肩膀,劲瘦的腰身勾勒无余。

  他神色冷峻地看着手中的书简,若非他面色如纸,薄唇寡白,全然看不出身上带着重伤的模样。

  林玥觉得他根本就是一个怪物,她曾在季濉昏迷期间替他背上得伤上过药,那一片片令人无法直视乃至作呕的烫伤,无不让她惊恐抗拒,但此刻,那人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安然坐着。

  林玥只觉脊背上阵阵发凉,那些伤好似转移到她的身上一般,令她毛骨悚然浑

  身无法适从。

  *

  日暮渐渐西沉,林玥坐在马车车窗前,心内已开始阵阵颤栗,她下意识地摩挲自己满是淤青的手腕。

  果然,甫一入夜,季濉的心疾便发作了。

  她被安排到季濉身边已有十数日,她不记得他这心疾是从何时开始的,但每每犯了疾,他便会狠狠抓住她的手腕,迫使她侧对着他。

  哗啦啦的声音骤然响起,季濉怒红着双眼将案几上的竹简一扫而空,心脏在一瞬之间仿佛被千万根银丝紧紧勒住,似乎下一刻,便要将割裂成千万碎片。

  他重重捏在林玥受伤的手腕上,她实在承受不住,便控制不住地呜咽了一声。

  “住口!”

  季濉怒睁着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侧脸,直至它渐渐变了模样,那张脸上的惊恐之色缓缓散去,转而覆上一层薄薄寒霜,她平静而淡漠地睨着他。

  林臻。

  林臻!

  林臻……

  猩红的桃花眸先是被一阵狂风卷过,掀起万丈波涛,将愤怒推至极点,而后浪潮退去,只剩粼粼水波。

  目光中的愤怒也化作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渴求。

  体内的力气尽数被抽走,季濉沉沉地倒在案几上。

  林玥终于敢哭出声来,许久之后,她看向车窗外寂静的丛林,骑兵们都靠在路边睡下了,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详。

  唯一翻腾喧闹的,便是一个突然从她脑海中迸发出的惊人念头。

  *

  在渡口停靠了几日后,客船终于再次启航了。

  这日,河上浓雾散去,天色清明。

  林臻站在扶栏前,双眸怔怔地望着层层涟漪的水面。

  齐瑜时的话让林臻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她在大理寺值房内看到的,并不只是几行用笔墨书成的字。

  古来征战地,白骨无人收……

  船上原本几个围绕着林臻的姑娘,见她神色恹恹对人不睬不理,很快便识趣地离开了,唯有不远处穿着豆绿袄子的小姑娘,仍站在凭栏前,借着看风景的明目,时不时将一双剪水秋眸暗暗瞟向林臻。

  她已这般默默关注林臻多日。

  见林臻清冷冷的凤眸毫无预兆地撞过来,小姑娘忙羞涩慌张地将视线移开了,半晌后,当她又悄悄将头转回去,发觉林臻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面前。

  “我……”

  因心虚与心底悄然氤氲开的春意,小姑娘的脸一时涨得通红,一张平日灵巧的嘴也结巴起来,只眨巴着圆圆的杏眼望着林臻。

  林臻微微吸了一口气,握起小姑娘的手,贴近耳畔,将她的手捏住自己的耳垂,平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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