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没有想到林臻会问这样的话,她神情微怔,片刻后,淡淡道:“你父早先便精神不佳,你该知晓的,我在府中小住的日子里,他的病症更是愈加严重,想是不堪病痛折磨,才有了轻声的念头。”
她似乎是觉着这样的话对林臻来说太过残忍,话落,林氏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她眼神示意一旁的嬷嬷往窗外探瞧了一番,确认无人听墙角,这才望着林臻,缓缓道:“林臻,我没有将你从礼部名单划掉的本事,但有法子可以让你出京城。”
“你离开罢,山高水远,不必再回来了。”
还是最一开始的婆子,又将林臻领着走过长廊,往后角门去。
在将出长廊时,林臻在不远处的小桥上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似乎是……
一阵渐进的清脆笑声打断了林臻的思绪,她下意识回过头来,看向那一对正朝着她走过来的人。
宁士禄面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一旁水红色薄裙的女子正挽着他与他说笑。
男人眼中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几分笑意,在瞧见林臻时,也烟消云散了。
到底,他是因帮了自己才成这般的,林臻伫立在原处,微微张唇,字还没说出一个,只见宁士禄已仓惶转身离去了。
身旁的婆子催促道:“走罢,姑娘。”
*
近日林臻不管是在教坊司里呆着,还是往别处去,总有人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知是季濉留下来的人。
是以,她每每只能先一步引开季濉的人,然后再让红叶去瞧林玥。
这日,红叶从外头回来,去找了在杜三娘处的林臻,二人一同回偏屋去。
林臻袖中藏着由杜三娘从教坊司前院儿取来的地形图和一张假的户籍,是林氏给的。
那户籍只能让一个人走,现下宁士禄已无暇再管林玥了,林臻心内很快便下了决断:她要送林玥离开京都。
教坊司大部分的厢房都在靠前的院子里,去往偏屋的那一条小路向来冷清,林臻垂首蹙眉思索着,并未太去注意路,甫一出小径,便撞上了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
接近大周一年一度的秋祭了,远在边关的大皇子日前也回京了,皇帝的病情并未缓解,日常政务交由内阁及六部处置,此次秋祭,自然也是不能亲去了。
皇帝未立太子,这回秋祭的人选就变得尤为重要,大皇子甫一回京,便要求亲见皇帝,内阁以皇帝病情正在危急的关头,不可搅扰为由,拒绝了大皇子的请求。
朝堂上,大皇子一派、皇后一党、三皇子一党的众臣争辩不绝,一直闹了大半日方散了朝。
从宫里回将军府的路有两条,季濉不知怎的指了途径教坊司的这一条路。
他心下正自烦躁,却见偏屋的门死死合着。
林臻白日从不合门。
男人的眉头拧的更紧,他毫无耐心地抬脚将偏屋的门踹开,里头果真空无一人。
比起上回发觉林臻逃走时心中腾升的怒火,这回,季濉胸腔内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未置一言,脸色阴沉着只顾大步往外走,却不期被一女子撞了个满怀。
他的情绪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正要爆发时,瞥见那女子正是林臻。
“你是要往哪里去?”
季濉一把抓住了林臻的手腕,眸光紧锁着她。
他如此突兀的问话,林臻霎时警觉起来,她反应激烈地甩开了季濉的手,下意识捏紧自己的袖口,长眉微蹙,“难不成我在教坊司里行走半步,也要经过将军的许可?”
林臻不愿与他纠缠下去,说罢便径自走了。
季濉又怎会轻易罢休,他两步跟了上去,也不顾是否有其他人瞧见,他再次攥上了林臻的手腕,与她并肩而行。
“倘若本将军真的不许,你确实连那屋子半步都出不去。”
季濉云淡风轻的说着,林臻却已狠狠甩开了他的手,“你又发的什么疯?”
“我疯?我若是真疯,上次你敢私逃,我便该将你锁在屋子里,半步不离榻!”
季濉拦住了林臻的去路,将她抵在一旁的树前,一双墨眸沉沉地盯着她,他希望从林臻的眼里看到恐惧,看到屈从。
“那你便试试。”
林臻丝毫未有回避地望向季濉,一双清澈艳丽的凤目中没有半分退缩。
回应她的是一阵直冲过来的拳风,季濉的手已握成拳,狠狠地砸在了林臻鬓边。
男人额角青筋暴起,那一瞬,季濉真的想拿出十条八条锁链,将她死死锁住,最好再封住她的口,自然,还有这一双令他讨厌的眼睛。
林臻被带起的风激得合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便见那人已远远离开了。
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身影,林臻心下竖起的万丈高墙也在这一瞬颓然倒地了。她沉沉地舒了一口气,垂眸默默理好自己的衣衫,方才往偏屋去了。
*
回将军府的马车上,车夫倏然听见季濉传出的一声怒喝:“若不识得路就早些滚回家去。”
“……”
车夫挥动马鞭,悻悻地继续驾马,内心却不由得嘀咕:方才的路,也分明是您选的。
第13章
车夫挥动马鞭,悻悻地继续驾马,内心却不由得嘀咕:方才的路,也分明是您选的。
*
大皇子回京不足一月,便到了中元节。
中元节是民间祭祀的日子,这一日街上繁灯似火,热闹非凡。宫中亦举行着盛大的晚宴。
麟德殿中,皇后嫔妃与诸皇子携领宗室皇亲居于内殿,五品以上官员命妇坐于外殿,其余于殿外大堂落座。
女眷们盛装出席,身着艳丽宫装的宫婢们如同蝴蝶般穿梭在席间,成了一道妍丽的风景线。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融融笑意,借着宫宴的机会相谈甚欢。
但若有人留神观察,便会发现宴席上有几个人神情一直严肃紧绷,不似来参加宴席,却似即将面临一场激烈的暴风雨。
这其中自然不包括季濉,他还是一身墨色锦衣,袖口与袍底用银线勾勒着精致的云纹,手中端着一只琉璃酒盏,若是有人上前敬酒,他便微笑着点头回礼。
大殿之上,笙歌袅袅,一切都显得那么奢靡绚烂,竟像一场水中月,镜中花,一碰便要碎裂了。
打破这一片祥和之境的人,是一个匆匆入殿的小太监,他面色煞白地附在皇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季濉手中的酒盏慢慢握紧,他看着皇后脸上端庄优雅的笑意快速褪了下去,收回视线,他将残酒一饮而尽。
座上雍容华贵的妇人,望着大殿上觥筹交错的士族重臣,迟迟开不了口。
“诸位……”
半晌后,她似乎是想好了措辞,终于清了清嗓音,徐徐开口道。
可此时已然迟了,一个浑身带血的侍卫骤然闯进麟德殿,打断了她的话:“禀皇后娘娘!大皇子谋反!已杀至广陵门!”
“禀皇后娘娘!大皇子谋反!已杀至广陵门!”
“禀皇后娘娘!大皇子谋反!已杀至广陵门!”
侍卫手持禁军统领腰牌,一路高喊,最终重重栽倒在殿门前。
霎时,鼓乐骤停,殿内一片寂静。
有人惊恐地看着殿门前倒地的侍卫,还有人则迷茫地望着上座的皇后。
“皇后娘娘,这其中定有误会啊!大殿下仁厚孝悌,镇守边关数年来恪尽职守,怎会做出谋反的事来?!”
说话之人正是日前在大殿上作争辩的大皇子一党,他说罢,另外几个官员也挨个站起来,替大皇子鸣不平。
但仅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从广陵门先后来了三波人,禀明战情,请皇后速速主持大局。
彼时,方才那些为大皇子求情的官员们才意识到,今夜大皇子以舟车劳顿为由未来赴宴,而那些大皇子最为亲近倚重的士族,今日也未来宴席。
而他们,只是弃子罢了。
“凡起兵谋逆者,皆为乱臣贼子,老臣愿披甲上阵,身先士卒,为大周效犬马之劳!”
大殿上的一位老将军倏然起身,向皇后凛凛回道。
此人已近花甲之年,两鬓斑白,皇后自不可能让他上阵。宴席在列的几位侯爷,大都是承袭父辈爵位,根本没有上过沙场。
皇后将视线缓缓落在了不远处的年轻将军身上,季濉银冠束发,利落起身,行礼道:“臣愿请命。”
皇后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快许多,她眼眸清澈明亮,朝季濉缓缓点头。
须臾,紧挨着皇后下座的三皇子亦站起身来,双手作揖道:“儿臣食君之禄,愿自请出战,辅助大将军平定叛乱。”
季濉在边关三年,屡战屡捷,声望颇高,但如今敌众我寡,到底处于劣势,若能有皇室参与其中,无疑更振奋人心,从而激起将士们的战斗热血。
皇后垂眸瞧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五岁孩童,微叹一声,而后应允了三皇子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