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过去每次想到他就心闷得说不出话,到现在能以尽量平静的姿态接受彼此合离的事实。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季节也从酷夏来到热意稍缓的初秋。
芸生世把初秋的第一个月中,定为举朝庆祝的节日,取名“婵娟节”。
意在有情之人,对月团圆。
这里的情并不单指男女之情,亲情、友情,师生情——但凡真情,皆可相聚。
三清天也有许多节日,但对于九昭而言,跟有趣着实搭不上边。没完没了的祭天、祭地、祭祖神,动辄跪拜举行仪式几个时辰。结束后,也不过是些看了又看的歌舞,和千篇一律的酒食。
九昭从两位驻守仙官的口中,听说人间的节日就不一样,各有各的特色,一个赛一个的有意思,便因此生出离开壶天珍宝斋,去外面逛逛的兴致。
婵娟节前后是珍宝斋生意最好的时候。人们会到店挑选些礼物,在团聚之时赠予家人朋友。驻守仙官要开门做生意,赚得银子养活上下,自然没功夫陪九昭这个闲人出去。
九昭看了看朱映和绛玉。
看着他们在提及婵娟节时,一问三不知的清澈眼神,只好继续把导游的主意打到祝晏身上。
……
“婵娟节那天,小姐想出门是吗?”
两人才见面,九昭把话说了一半,祝晏便知晓她的来意。
“是啊,我听说那天晚上在京都东边会有一个很大的夜市,若是人生地不熟的外来客进去,走上三天三夜也逛不完的,你之前在芸生世待了那么久,应该知道最值得逛的地方是哪片吧?”
面对九昭就差把“你和我一起去”五个大字刻在脑门上的明示——
往常任劳任怨,不论她想去哪里都甘愿奉陪的祝晏,却表现出一反常态的沉默。
他没有顺着九昭的话说下去,只是提前讲解起习俗:“婵娟节到来时,东边夜市的中心会搭建起一个擂台,每年胜利者的奖品除了五十两黄金以外,便是一个由知名匠人,花费三个月制作而出的精美花灯,说是将那盏花灯送上天空,神仙就会显灵,让放灯之人收获幸福,永远团圆。
“小姐若去夜市,不妨参加擂台看看,不仅花灯好看,每个关卡的游戏也很有趣。
“另外就是,婵娟节的主题是团圆,那些挑战游戏也需要两个人及以上一起做,小姐去的时候,可以带上朱映和绛玉姑娘,否则一个人无法获得比赛资格。”
神仙显灵,收获幸福。
九昭自己就是神仙,自然对于这等自己向自己祈祷的活动没什么兴趣。
但祝晏说获胜者赢得的花灯特别好看,她便来了精神。
她生来就喜欢光明亮烈的东西,也为此,离恨天的殿宇院落均挂有无数漂亮的仙灯。
不知芸生世的花灯是什么模样,同三清天相比,会不会更好看些。
想到这里,她干脆说道:“朱映绛玉没参加过婵娟节,不熟悉游戏内容,带去也是无用,若那盏真如你所说的一般好看,本小姐要你陪我一起把它赢过来。”
“可是小姐……那天我不巧有事。”
见九昭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祝晏有些为难地垂下眼睛。
兴致上头,被泼冷水拒绝,九昭有些失望。
只是她自认已然变得通情达理,便问:“我只知婵娟节多是父母夫妻、姊妹同伴在一块儿度过,可跟我们有关的人都在三清天——你要干什么去,总不能是在人间藏了个相好吧?”
天令规定,仙魔不能相恋。
自然,仙人寿数有别,也不能。
“前头还说要当朋友,现在反倒连要做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
被人拉高了期待,愿望又得不到满足,九昭倔脾气上来,非要问个清楚。
祝晏却睫毛微颤,连连摆手,怎么也不愿告诉她。
他越是弄得神神秘秘,九昭心中越是好奇。
要成为心腹,如这般藏着心事不肯坦诚以待可不行。
顿时,对于婵娟节的向往变弱,解开祝晏秘密的念头却如油浇火,越来越盛。
经历这么多事,九昭虽收敛了不少坏脾气,但到底处在神姬的高位已久,以自我意志为中心的傲慢依旧深深扎根在骨血之中。
心神转动间,一个计划如雨后的春笋顶破土壤,悄悄冒出片绿芽来。
回到面上,她看似放弃地撇了撇嘴:“罢了,真是讨厌,不去就不去,那我去问问别人!”
她无视祝晏的道歉挽留,悻悻转身离开。
第62章
◎“一副春情满溢的模样。”◎
对着壶天珍宝斋生活的众人, 九昭没有隐瞒自己想去婵娟节的念头。
第二日,便有金仙上门来毛遂自荐,请求陪伴九昭同去。
这位金仙九昭还算相识, 是那日前去登天阶畔视察修补进度时, 引得她颇为欣赏的昼芙。
昼芙拱手行了礼,言行不复初见时的唯唯诺诺,自信道:“小姐,昨夜属下打听到了许多有关婵娟节的信息, 小姐若想在夜市的擂台比赛中取得胜利,属下愿祝您一臂之力。”
闻言,九昭挑了挑眉:“你?”
她上下打量昼芙一番, 不客气道,“你不也是第一次到人间来,能比我的侍女好到哪去?”
面对九昭的质疑,昼芙神秘一笑。
紧接着, 她啪地从衣襟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封皮上书龙飞凤舞六个大字——“擂台胜利手册”。
昼芙献宝似地碰到九昭手边:“小姐, 您先看看。”
九昭狐疑瞧她一眼,低头随手翻开一页。
不看不知道, 册子里一笔一划记录的内容的确十分详实, 有擂台各项比赛的介绍,有游戏关卡的解题思路, 还有最快取得胜利的捷径方法, 昼芙甚至还在文字旁边配了图画——
只是她一看就不擅长丹青, 那图画歪歪曲曲, 和清秀的字迹比较起来, 颇有点不堪入目。
九昭连连翻了几页。
总觉得这种收集信息的方式很熟悉, 好似在哪里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她并不介意别人对自己的明意讨好,只是更看重讨好的手段是否别出心裁,以及用心程度。
这两样昼芙做得都不错。
正好那日出行,她有自己的计划,朱映绛玉缺少个带领之人——
合上书册,九昭爽快应允道:“届时你也一同去。”
……
婵娟节转瞬即至。
九昭的心思,也整个放在了关注祝晏上——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拒绝她时表现出那日十分忙碌的青年,日子到来时,却是整个白昼都没有出门。
往日若闲暇无事,他会下楼帮两位驻守仙官招揽生意。
这次反倒一改旧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半点儿动静。若非午后开窗透风时,听见了二楼同样开窗的房间里,传来的古琴乐声,九昭还以为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然悄悄溜了出去。
那琴声从容不迫,意境悠远。
九昭的心忍不住地躁动起来。
她原本想等着祝晏出门,隐身跟在他后面看看。
他推脱有事却一直不出去,要么在撒谎欺骗自己,要么就是在等待晚上到来。
是否为谎言,只要今日过去便能得知。
可假设为后者,又有何事非要趁着晚上夜黑风高才能行动?
偷东西?看星星?
——总不该是要去东边夜市摆摊卖东西。
九昭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带着点冷幽默的念头层出不穷。
其实祝晏是个不太会撒谎的人。
回忆着这些天的相处经过,九昭发觉他在心绪起伏时,多半会出现抖颤睫毛的小动作。
前几日,被她逼问婵娟节到底有什么事,那扇子似的长睫就不自觉地抖了好几下。
秘密不能告知,被人问到还会紧张,再结合婵娟节的性质,以及特殊的时间点——
九昭总觉得他是要与什么人见面过节。
婵娟节可以跟家人父母过,也可以跟朋友情人过,祝晏的亲人都在北境,那么剩下的唯二选项就是朋友和情人,说到底,神仙要少跟凡人牵扯尘缘,朋友情人都不是他们应该拥有的关系。
更有起到决定性影响的一点。
等闲神仙不可随意下凡,祝晏见面的对象只能在人和魔之间选。
这两者,前面一样被抓到是罪,后面一样被抓到则是罪上加罪。
九昭理所当然地心想,自己关心祝晏的见面对象,是为了避免他走入歧途。
往深一层,带着恶劣的想法则是,把柄是迅速增加两人关系牢固程度的捷径,倘若真被她看见什么,她自然不会拿此事惩治祝晏,但挟制住他的弱点,以后用起他来就不必担心背叛自己。
伴着琴声,日色西沉。
九昭用晚膳的时候,终于听见二楼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
还伴随着祝晏和路过的金仙闲话,说自己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