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烬_留个羊【完结】(46)

  “你妈终于遭报应了吧。”大早上她让他不爽,那就别怪他说话难听。

  云枝婳掀起眼皮,将手中的酸奶砸向他,愤怒道:“姜琛你还有点良知吗?我妈这么些年是怎么对你的,她如今生病了,你怎么能这般说风凉话和幸灾乐祸。”

  姜琛气笑了,用手指着自己说:“我没有良知?”他双手撑在餐桌上,用恶狠狠的眼神逮住云枝婳激动道:“要不是因为你妈,我妈也不会死!”

  话语刚落,姜叔扶着孟女士从外面散步回来,怒斥姜琛道:“臭小子,说什么浑话,你母亲是病逝的,关你孟阿姨什么事!”

  姜琛听见自己的父亲维护别的女人,他怒气更甚,甩手将桌上的东西通通摔在了地上,由于力气太大,碗和盆瞬间碎成渣。

  姜叔温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额头青筋暴起,瞪着他,指着大门的方向说:“你给我滚出去。”

  姜琛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脸涨得通红,眼中仿佛能喷出火来。他双手紧握成拳,肌肉在愤怒的驱使下微微颤抖。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孟女士由于情绪起伏,旋即晕了过去,软倒在地。

  云枝婳见状立马高喊了她一句,“妈!”转身混乱大步过去。姜叔先她一步将孟女士抱起,沉声吩咐道:“枝枝,把你妈的毯子拿过来,我们先去医院。”

  云枝婳边起身边应和,着急忙慌抱了床小毯子,追出去给孟女士盖上。

  ——

  到达医院后,医护人员熟练地上前,进行初步检查,随后孟女士被轻柔而迅速地抬上担架,云枝婳与姜叔两人紧随其后。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云枝婳站在急救室门口,六神无主地望着那扇关闭的门。

  姜叔听见她包里的手机一直震动不停,轻声说:“枝枝,你手机一直在响,是不是有人给你打电话?”

  云枝婳疑惑地瞪大了眼,回过神后解开包的卡扣,掏了好几次才把手机给掏出来。

  “柯诀来电。”

  她摁了静音,手机铃声戛然而止。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再次响起,每一次手机震动都像刺耳的警报,提醒着现实的紧迫。

  云枝婳本身就无厘头,心里既焦急又烦躁。柯诀的来电像是逃避不了的责任与牵挂,她现在害怕听到那头的声音,也担心它会带来更多的不安和分心,她现在只想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孟女士治病上。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将手机关机了,这一刻世界彻底安静。

  红灯熄灭,出来了几个白衣天使,医生旁边的小护士喊道:“谁是病人的家属?”

  云枝婳腾得起身上前,“我是她的女儿。”

  这时戴着口罩的医生开口了:“你母亲的乳腺癌晚期转移到了头部,引起脑积水,家属可以选择做不做脑积水手术,如果不做的话,后期很可能她的生活不能自理。”

  云枝婳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我们做这个手术。”就算是癌症晚期,也不至于马上失去生命,但她不能让自己的母亲不能自理的生活。

  “先去缴费和办理住院手续吧,我这边尽快安排手术时间。”医生昨晚熬夜做了台手术,话里透着疲惫感。

  云枝婳拉住想去缴费的姜叔说 :“姜叔,我去吧,你留在这等我妈出来。”她知道他身上近段时间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她更加不会让他难堪。

  “好。”姜叔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云枝婳在缴费的时候碰巧遇到了麦泱。

  “枝枝,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呀。”麦泱显然也很意外,她前两天还和她通过电活,结果云枝婳突然出现在面前。

  云枝婳接过医生的单子,垂眸说:“我妈生病了,就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麦泱皱紧眉头,紧张兮兮地问:“啊?怎么生病了呀?严重吗?”

  云枝婳淡淡“嗯”了一声,打马虎眼道:“你怎么也来了医院?”

  麦泱侧着额头答:“我爷爷脚不太舒服,我说带他过来挂个号。”她歪头重复问题:“阿姨到底怎么了?”

  云枝婳有些颓然地把头低靠在她肩膀上,短暂维持着一个既依赖又脆弱的姿势。周围人来人往,她闭着眼睛说:“麦泱,我可能快要失去她了。”

  麦泱愣了那么一瞬,旋即抬手像抚慰小孩子那般轻拍着她的背部,仿佛在说:“没事的,不好的事情终究会过去。”

  第43章

  孟女士的手术时间很快排上了号,由于她的并发症状比较严重,术后被医生安排进了重症监护室。

  这里通常不允许家属陪护,以维持无菌环境和减少干扰。云枝婳先前请示过医生,此刻她身着消毒服,面戴口罩,眼神穿过透明的隔离门,锁定在那张熟悉的病床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还是能强烈触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机械的冷硬感。

  孟女士安静地闭着眼睛,无声地躺在那里。周围是闪烁的仪器和管道,她的心跳随着监护仪的节奏而绷紧,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着时间的残酷。

  云枝婳缓缓走近,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当终于站在孟女士身旁,她伸出手,隔着防护手套感受那份小时候给予她无限温暖的手,如今却显得如此冰凉而无力。

  凉意让云枝婳打了个寒噤,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与心里暗暗较着劲,只要孟女士平安无恙,她可以既往不咎。可是她又想想,自己怎么能有资格说出既往不咎这个词来,孟女士生她育她,总归是自己对不起她的啊。

  以往的回忆如潮水般在不经意间汹涌而至,每一滴都承载着往昔的色彩。它们不约而同地从云枝婳心底深处翻腾而起,让她不断陷入愧疚和悔恨之中,如果每年能多回来陪陪她,是不是她就不会那么胡思乱想,如果能够平和地多与她说说话,是不是她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坏情绪郁积在胸口,如果能够早点发现她生病了,是不是就不会拖到晚期,还有治愈的可能。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不知不觉间,云枝婳早已泪流满面,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放,抖动着肩膀,在这块静到令人发毛的区域无声地啜泣着。

  ——

  孟女士的病情稳定,并且生命体征在二十四至七十二小时内保持正常,从重症监护室转到靠近护士站的重病室观察了二十四个小时,最后再转进普通病房。

  她慢慢睁开眼时脑部突然传来一阵眩晕感,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云枝婳。

  “枝枝。”孟女士虚弱的声音有气无力。

  云枝婳转身,压下泛起的喜悦,淡声道:“妈,你醒了。”

  孟女士点头,又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扶我起来坐会吧。”她睡了太久,久到血液都不太流畅,全身发着酸,特别是脖子部位。

  “你先别起来,我把床背板调节到让你舒适的角度。”

  云枝婳走到病床的一侧,握住摇把的黑色手柄,顺时针方向旋转,通过内部的涡轮蜗杆机制带动床背板上升。

  她抬头问:“这样舒服点了吗?”

  孟女士斜着脑袋看向她说:“可以。”

  云枝婳这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摇把回到固定位置,避免意外移动。

  她顺手拉过一旁的塑料陪护椅,左手稳稳地握住个苹果,右手拿起那把锋利而灵巧的水果刀,坐在陪护椅上低头默默削苹果。

  “那天晚上,我真的没有拔你父亲的氧气管。”

  冷不防丁听到这么一句话,云枝婳削苹果的手一顿。

  孟女士闭了闭眼睛,哽咽道:“我一直知道你还在恨我。”

  恨意?

  云枝婳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在中秋节那天永远地离开了她。

  其实她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敏锐捕捉到自己父母的关系不和,后来有一次在亲戚闲谈时无意中得知,孟女士之所以嫁给父亲,是因为两家长辈是故交,定下的娃娃亲。

  孟女士那个时候已经有定情终身的人,也就是姜叔。当年云枝婳父母的双方家庭因传统和情感原因感到不好意思不履行这样的约定,便继续遵循了这个旧时的婚约,活生生造就了两个家庭的悲剧。

  云枝婳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自己的父亲总是喜欢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教她作画。他总是一副温润如玉,对谁都毕恭毕敬的样子,她很清楚,那不是他懦弱而是他谦卑。

  云枝婳非常爱戴他,两人是父女亦是朋友,所以当她得知父亲逝世的消息,并在爷爷的话语中透露出是孟女士心拔了他的氧气管后,她简直要崩溃了。

  九年过去,当年的往事还历历在目,恩怨像狗皮膏药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云枝婳终于把埋在内心深处的疑惑问出了口:“那为什么爷爷要说是你促使了父亲的死亡?”

  孟女士的神色空了一瞬,她努努嘴,没有反驳,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反驳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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