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侧头望向薛清安,两人皆是默契一笑。
“正好,咱们就在山脚下,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第46章 以身入局 斗米恩,升米仇
乌云掩住最后一丝弯月, 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夜幕下的烟云山更添了几分孤冷,挺拔的山峰高耸入云,宛若隐藏在黑夜里的庞然大物, 危险而又迷人。
黑暗中不知何时传来了沉重的车轮滚动声,那声音由远及近, 凝神静听好像还隐隐夹杂着几句交谈。
从嗓音来看,来者有男有女, 女子声音清脆,应该年纪不大, 而那男子声音沙哑,约莫已过而立之年。
身后两名身着劲装、脸覆面具的前锋军停下脚步, 满是老茧的右手早已握上腰间佩剑, 仅能显露的眼中寒光毕现,杀意早已蔓延开来。
两步开外的地方,为首的队长转过了身,冲着身后两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随后一把将摘下的面具扔给两人, 径直向声音来处走了过去。
其中一名士卒小心翼翼地捡起面具,转而和身旁同样目露诧异的同伴对视一眼,虽然心下困惑, 但还是藏在了不远处的雪堆后面。
月色被完全掩盖, 再加上山脚下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 藏起来的两个士卒完全看不到那边的情景, 只能屏气凝神, 靠着敏锐的听力去判断对面的情况。
约莫两分钟后,他们果然听到一直咯吱作响的车轮声停了下来,随之响起的, 是队长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二位,这冰天雪地的,摸着黑是要往家去?看你们行车艰难,敢问是否需要帮忙?”
话音刚落,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语气间隐隐带着几分惊诧与感激。
“正是,我父女二人做生意着急回家,却不想路程遥远,又赶上这连日大雪,这一路上也耽搁了不少功夫。”
紧接着,那沙哑的声音也响起,听着便应该是少女口中的父亲了。
“阿月,说这些做什么,萍水相逢,怎能真的劳烦人家?你娘还重病在床,咱们莫要但功夫了,还是抓紧时间推车回家吧。”
这语气无奈中带着几分焦急,别说躲在雪堆后的两个士卒,就连经验老道的队长都没能听出有什么不对。
而这对着急回家的父女不是别人,正是一身农家打扮的何秋月,以及她店里的老齐。
看着老齐声泪俱下的表演,何秋月意思下地擦了擦干爽的眼角,心里暗暗感概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趟选老齐做搭档,当真是选对了。
假装安抚,实则赞赏般地拍了拍老齐的手背,何秋月想尽了平生最难过的所有事,才勉强挤出了一点明显的哭腔。
“爹,您别担心,我现在就用力推车,娘一定会没事的。”
两地边境本来就是通商必经之地,来往的商户中也不乏为生计所迫的寻常农家。
见他们这幅情景,为首的队长不知想到了什么,平静无波的眼中突然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柔光,抬步走到车后,也伸手
推起了车。
山脚下因无人清理,积雪已经到了小腿,眼下想要推出陷入大半的马车后轮,着实需要一番功夫。
好在这位萍水相逢的好心人身负奇力,也没见费多大的劲,三五下就将车轮推了出去。
“善人好力气,真是多亏了您啊,要不我父女俩还不知今夜能不能脱身了!”
见困难解除,老齐除了一瞬间的惊愕外,僵住的身体又恢复了刚才疲乏的姿态,迅速进入了所扮演的角色,拉着对方的手就千恩万谢起来。
除此以外,还不忘吩咐何秋月去车上取个瓷盏,以示答谢。
“你二人也算不易,不必多礼,早日回家便好。”
做好事不留名,这位善人自然也不例外,不仅挣扎着想要脱身,对于两人的谢利也是连连摆手,没有半点想要收下的意愿。
“大伯不必客气,我父女便是做瓷器的生意,您别看这瓷盏精巧,但其实也不值多少钱。我父女现下困顿,得您相助,此物只是聊表心意,还望您莫要再推辞了。”
那人本挣脱开来向前走了两步,听何秋月这么一说,犹豫半刻又转了回来,伸手接过了那个青花瓷盏。
此时寒风又起,云雾被轻轻拂开,清冷冷的月光又露出几分,那人略显浑浊的双眼静静打量着手中的瓷盏,最后停留在瓷面那枝半放的梅花之上。
所来也怪,北地多是红梅,但在瓷品上为了配色,大多只意思般上点浅红,很少有真正还原那抹红色的。
然而面前的这梅花,虽然并未全开,但却有着和现实一样的红。
不对,甚至比那艳,就好像,刚喷薄而出的鲜血一般。
视线突然有些斑驳,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了兵刃交接时的铮鸣,夹杂其间的,还有皮开肉绽时那刺耳的哀嚎。
而掌中的那抹鲜艳的红梅也随之扭曲变形,最后竟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红线。
而那原本清透无瑕的瓷盏,也在此刻化为了男子白皙的脖颈。
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即使他改头换面,成为了北疆极具影响的亲王,可是午夜梦回之际,总是会被这样的场景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