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看本王的面子,米家你也要悠着点,实话告诉你,耀州这潭水混着洛阳,早就泥泞不堪,想要螳臂当车,只能是死路一条。”
一直以来千丝万缕的头绪终于清晰起来,在脑中盘旋勾连,最终形成了错综复杂的人际线。
虽然知道米家和反贼脱不了干系,但与洛阳那边他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也翼王的一番话,也从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想。
米家如同耀州的一座桥,一头连起洛阳中蠢蠢欲动的达官显贵,一头连着北疆狼子野心的大皇子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里面……可有裴大人?”
几乎是瞬间,薛清安迅速拉住翼王的衣袖,额头处的青筋因紧张而鼓起,声音中的艰涩低哑也体现了此刻内心的焦灼。
其实他不该怀疑,毕竟那是父亲生前的挚交,也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师,更是在国家危难之际,特意同他坦言相求的衷心老臣。
可无论是瓷盏还是瓷俑,他们布局精密却都棋差一招,甚至敌人竟未卜先知,对他的计划了如指掌。
眼下米老板身陷囹圄,向来独善其身的翼王亲自前来,在他那拐弯抹角的暗示里,薛清安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良师益友。
果真如他所料,翼王对他的询问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回去。
“那薛大人以为,你的这位恩师,会不会也在其中呢?”
薛清安只觉气血突然上涌,天旋地转间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对面的翼王似笑非笑,那双凉薄的眼睛竟与印象中的老师重合起来。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事实自会证明”,意识逐渐恢复,眼前又恢复了一片清明。
薛清安定定望着那双眼,再开口已满是坚定,“多谢殿下相告,但职责所在不得不查,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若能以己身铺成一条独路,下官万死莫辞”。
短暂沉默片刻,在周边一片嘈杂中,翼王勾了勾唇。
“好啊,本王也很想看看,螳臂究竟能支撑多久……”
第31章 帮米夫人 临逢变故突醒悟,可惜已不再……
忙忙碌碌间日子总是过得极快, 转眼便到了岁末,街头巷尾全都洋溢着满满的年味。
西坊常平巷的何家瓷行也挂了牌,一连串的鞭炮声后, 作为掌柜的何秋月也正式宣告总店开门迎客。
聚集的宾客中不乏来捧个人场的街坊邻居,除去一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及北疆商人, 还有两个出乎意料的来客。
其中就包括从前老对手的管家米峰,按理说米老板在狱中病逝不到半月, 又是从前米家的铺子改弦易张,这位于情于理都不该出现于此, 可他偏偏还是来了。
面对周围各样的探寻目光,米峰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苍白的嘴唇翕动着, 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
“何掌柜新……店开张,米夫人特遣小的前来贺喜”,他深吸口气,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海棠琉璃金步摇, 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但现下米家实在困顿, 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贺礼,夫人便差小的送上这陪嫁的金钗,以此答谢何掌柜的救命之恩。”
全场俱是一派震惊, 连姚秀楠都惊讶地差点咬到舌头, 什么, 救命之恩, 这真的不是搞错了吗?
也不怪他们诧异, 米家与何家向来是不对付,有些内心腌臜的还私下里传,说米老板突然死亡若非得罪了大人物, 便是这位何掌柜下了狠手,报从前之仇。
何家父兄自然对此嗤之以鼻,时不时还低骂两句,而直爽惯了的姚秀楠甚至会当面与其对峙,每次都会让造谣者落败而逃。
而当事人何秋月面对这些传闻,从来都是不回复不辩驳,照旧开着铺子教人手艺,时不时会给歇脚的路人递上一碗热汤,并未因流言受分毫的影响。
久而久之,不知是那些无事生非者感到了没趣,还是被那些受过何秋月关照的街坊骂得紧,反正流言蜚语一夜间便消散干净。
但是,这救命之恩是怎么回事,一向抠搜的米夫人竟然在这种关头送上陪嫁的金步摇,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在周遭的窃窃私语中,何秋月上前两步,却没有接那步摇,而是笑盈盈地与米峰说起话来。
“劳您转告,米夫人的心意秋月领了,但这步摇实在贵重,秋月万万不能收。”
听她婉言谢绝,米峰堆满笑意的脸一僵,随即苦涩与焦急爬了上来,让何秋月脑中不禁划过八日前的情景。
那日傍晚她正和薛清安在后院散步,马祥突然冲了进来,说刚被判流放边境的米老板半个时辰被人发现死于狱中,夏逸初步鉴定是自缢而亡。
薛清安赶到刺史府后半个时辰,主管刑狱的宋县令才姗姗来迟,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的失职,却绝口不提当晚为何让衙役的值班出现了半个时辰的空缺。
于是,跋扈张扬了大半辈子的米老板,被一帘草席裹着抬回了气势恢宏的宅子,被视为耀州一霸的大瓷商,到头来落了个自缢的下场。
当草席揭开,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米家上下无不是涕泪横流,就连被强行买入的奴仆丫鬟都挤出了几滴眼泪。
不知是在哭这突然离世的老爷,还是在哭前路未卜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