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她说到一半停住，裴玦坏笑一声，手下动作却没停下来。莺萝气得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进去。
第二日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决定今晚绝不能这么早回听雨院。这般与裴玦夜夜笙歌，她也许真会少活好多年。
一定要找一些新的借口：
……
裴玦晚上回来，夏吉告诉他：“少夫人去教春杏琵琶了。”
……
“少夫人陪夏吉选丝弦去了。”春杏第二日又这么跟裴玦说。
……
事不过三，直到这日。
“少夫人……”
“今日又是谁？”裴玦抬头。
春杏站在门边，小声道：“少夫人说，前两日答应教奴婢一支曲子。”
裴玦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戌时了，“现在教？”
春杏点头。
“在何处？”
“后头小琴房。”
“知道了。”裴玦沉默片刻，他竟真没去抓人，只是照常洗漱，更衣，然后一个人坐在听雨院里看书。
春杏回去的时候还忍不住对莺萝小声道：“少夫人，公子今日竟然没来找您。”莺萝正教她按弦，听见这句话，指尖停下，“你过来时，他在做什么？”
“看书吧。”春杏想了想，“奴婢回来时，灯还亮着。”
莺萝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心虚，她原本只是想躲一躲，也不是不想见裴玦，就是近来在男女之事上双方没有达到共识，实在是力不从心。白日里大夫还让她多休息，可裴玦愣是不管不顾，说这就是在休息……
“那咱们再练一遍。”莺萝重新拿起琵琶。
春杏：“啊？”
“最后一遍。”
等莺萝终于回听雨院时，已经快亥时。本以为裴玦应该睡了，院里也果然很安静，主屋却还亮着灯。莺萝脚步不由得放轻。推门进去，裴玦正靠在榻边看卷宗。
听见门响，抬头看她：“回来了？”
“嗯。”莺萝反而更加心虚。
“琴教会了？”
“差不多。”
“春杏悟性不错。”
“……”莺萝走过去，坐得离他稍远了一点。裴玦看一眼两人之间足够再坐下一个人的空隙，也没说什么，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莺萝偷偷看他，他还真在看书，再等还是没有动静，最后反倒是她先坐不住。
“你不睡？”
“我在反思。”
莺萝噎住。裴玦翻过一页，“新婚妻子夜夜不归房，我总不好自己先睡。”
“我没有夜夜。”
“昨日是周妈、前日是夏吉、今日是春杏。”他头也没抬，“明日是谁？”
莺萝被他说得脸热，“我只是……”
“累了？”裴玦终于抬头。
莺萝拼命点头，裴玦看她半晌，忽然将手里的卷宗一合，“早说，我怎知道你是困，还是后悔嫁了我。”
莺萝听到这里立刻皱眉，说：“我没有后悔。”
裴玦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情绪终于散了些，“那以后也不必想法子躲我了，回来睡吧，困了就说，我又不是野兽，不至于控制不住自己。”
莺萝狐疑地看他，“真的？”
“无假。”
她这才慢慢挪回来，裴玦伸手把人拉近，莺萝下意识紧张。他却只把她抱进怀里，“今日不闹你。”莺萝明显松了口气，裴玦低头看见，气笑了，“至于么？”
她不说话，往他怀里缩了缩，这一缩，裴玦倒彻底没脾气了。最后只把灯吹灭。
这样过了几日，东宫那边终于传下消息，三日后设宴。
一来是庆贺此次江南采选顺利结束。二来，新入选的乐工要在宴上第一次合奏新曲。圣上不来，只东宫设小宴。邀几位近臣、乐官以及此次采选中相关的人参加。
裴玦收到帖子时，李韶特地让人在末尾加了一句：可携家眷。
阿六看见都笑了，“殿下这不是明摆着让您带少夫人去？”裴玦折起帖子，多嘴。”
晚上他便把帖子递给莺萝，莺萝看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东宫？太子也在？”
“当然，”裴玦以为她只是害怕，便说：“在东宫别这么看他便是，跟在我身边。”
宫宴当日。
莺萝换了裴玦新做的衣裳，不似婚礼时那种过分鲜艳的红，一身柔和的杏白色长裙，外罩浅青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
周妈原本还想给她多添些首饰，跟着裴玦一同入宫显得光彩些。裴玦却说：“这样就行。”周妈看了看，也觉得确实够了。莺萝本就长得清秀，越是装饰得少，反倒越显眼。
马车一路往东宫去时，她的手始终搁在膝上，裴玦伸手覆上去，她吓了一跳。
“紧张什么？”
“第一次，进宫。”
裴玦低笑一声，“到了以后跟着我。”
马车在东宫外停下时，天色刚刚暗下去。
宫门前已经亮起了灯，朱墙之下，宫人来往。远处隐约传来调试琴弦的声音，莺萝下车以后，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裴玦身边。
裴玦走快，她便快一点。裴玦慢下来，她也慢。后来裴玦终于回头看她，“夫人，你再跟近一点，就该踩我袍子了。”
莺萝低头看两人的距离果然只差半步，要是旁人看，还以为是新婚夫妇之间的腻歪，难舍难分。她往后退着，裴玦却伸出手。
“算了。”
莺萝看他的手，犹豫一下还是轻轻搭上去。
不远处几名东宫官员恰好经过，见这一幕，神情各有不同。裴玦却像没看见，直接带着她往里走。
李韶见他们时正在侧殿，身边只有两个近侍，听说裴玦携夫人来了，倒还真有几分好奇。等人进来，他先看莺萝又看裴玦，然后再看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完全分开的手，眼神顿时有些古怪。
“臣见过殿下。”
莺萝赶紧跟着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声音还有一点轻微的沙哑。
李韶挑眉道：“能说话了？”
裴玦先答：“前几日恢复的。”
李韶看他一眼，“本殿在问她。”
裴玦：“……”
莺萝忍不住偷偷看了裴玦一眼，李韶正好捕捉到，眼神越发有趣。这还是他认识的裴玦？在东宫同他争一句话都嫌浪费时间的人，如今站在女人旁边，连人家会不会答话都要替着操心。
“裴夫人不必拘谨，裴玦是我的得力手下，你同他一道也不必怕我。”李韶向后靠了靠，“倒是你，珣安。新婚燕尔有没有欺负人家姑娘……”他声音压低看向两人。
“谢殿下关心，夫君待我很好。”莺萝点头。
裴玦侧目看她，李韶也看，片刻后笑了，“行，这都开始为自家夫君说话了。我知道了，很好。”
不知道在说谁，裴玦越发不想让他问下去，“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臣先带她去席上。”
“你留下。”
第81章
“前两日新改的宫宴曲谱有一处要问你，珣安你留下，让裴夫人先过去。”他说完指了指外头，差人把莺萝带走。
莺萝直接被带到宴席落座。宴席正式开始以后，东宫正殿前的灯已经全部点亮。两侧摆席，中间空出大片场地。新选入东宫乐坊的乐工依次入内。
此次采选最终留下的十余人尽在其中，有人执箫、有人抱阮、有人持笙，琵琶置于最前。
裴玦跟李韶也在宫宴开始前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莺萝坐在裴玦身旁，今日她要好好盯着他不要过多饮酒，生怕给自己引来无妄之灾。
看着那些乐器起乐，心中愈加熟悉，却不知这种奇异的感觉从何而来。直到乐声起：最先是箫，随后筝弦跟上，最后琵琶入曲，近乎十几种声音逐渐合在一起。
莺萝原本还听得出神，惊叹于这宫中乐工确实各怀本事，却在合奏时也毫不争锋，融为一体。
忽然，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眼恰好与乐工席中一名女子对上视线。
是卢月华。
今日她并非以裴家表小姐身份入席，而是正式以此次采选入选乐工的身份参加宫宴。她环抱着阮，手指原本还在按弦，看见莺萝的一瞬动作竟差点慢了一拍。
卢月华怔怔看着席上的女人。裴玦身边，裴夫人的位置，那张脸——她怎么可能忘。
不是婚礼那日隔着盖头模模糊糊看到的轮廓，而是很久以前，那次路上遇袭。她被贼人从车上拖下扔在破庙，醒来时看到的那张脸。
明明和她一般大，却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是恐惧，带领她们被绑的一行人逃离破庙。卢月华当时就想问她叫什么，等到某日遇到表哥，叫他赏赐些，以谢救命之恩。
可此刻，那日英勇女子竟与自己的嫂嫂样貌重合，正乖巧坐在裴玦身侧。
卢月华手里的弦骤然一响，旁边人看她，她立刻回神继续演奏。可接下来整支曲子，她的目光都忍不住往莺萝那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