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没有兵器，只能侧身闪避。他的身手算不上顶好，只是从小在裴府跟着护院练过，勉强够应付寻常的毛贼，可江雀显然不在寻常之列。
她的动作太快了，像一只贴着地面飞掠的鹰，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不浪费半分力气。裴玦退了两步，脚后跟抵住了墙根，退无可退。
第三刀刺来时，裴玦看见她眼底那层不带任何情绪的专注，像在完成一件早已做过千百次的事。
他猛地弯腰，堪堪让那刀从他肩头擦过，刀刃划破了他的衣袖，在皮肉上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可他因近日食欲不振，此时胃紧张得痉挛起来，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眼前微微发懵。
就这一瞬。
江雀的刀已经转了个方向，顺着他的肩臂斜劈下来。裴玦来不及躲开，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那刀便狠狠刺进了他的左上臂，刃尖切入皮肉，带出一股热烫的、顺着胳膊往下淌的液体。
裴玦闷哼了一声，可他借着这一刀的力道，反而往旁边的花盆垛上撞去。脚一勾、一踹，一只半人高的粗陶花盆应声碎裂，盆土和碎陶片溅了满地。
他弯腰捡起一片最长最利的碎陶片，握在手里，转身朝江雀掷去。
那陶片带着一股破风之势，江雀不得不侧身闪避，可那片陶片还是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将她左脸那道本就未愈的旧疤又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江雀抬手摸了一下脸上的血，目光微微变了一瞬。
就在她那一瞬的分神中，回廊尽头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阿六举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抄来的扫帚，大步冲了过来，他方才在扫地。
江雀立刻收刀，不再恋战，转身朝围墙的方向掠去，脚尖在墙上一点，整个人已经翻到了墙头。她在墙头蹲了一瞬，回头看了裴玦一眼，翻身落到了墙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裴玦靠墙站着，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手指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暗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臂，没有露出太慌张的神色。看向阿六，沉声道：“追。别让她跑了。”
阿六愣了一下：“可公子您……”
“我没事，你去追，她受了伤跑不远。”裴玦的语气不容反驳。阿六把扫帚一扔，翻身翻过围墙追了出去。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裴玦靠墙歇息，感觉到臂上的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淌，衣袖已经被浸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抬手按住伤口上方，用力压了一下，缓住血势，然后抬眼看了一眼听雨院的方向。那扇院门就在几步之外，他没有犹豫，抬步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屋内的莺萝正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件大红色的婚服，她的手指正轻轻抚过衣襟上一对绣得极精致的鸳鸯图案，日光从窗外洒进来，将那些金线绣纹照得流光溢彩。
“哐！”
裴玦推门的动作比平时重，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听见门响，莺萝抬起头来，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便看见了裴玦靠门而立的身影——
他面色苍白，右手捂着左臂，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衣袖已经被染得洇湿了一大片。她猛地起身，婚服从她膝上滑落，堆在地上，可她顾不上去捡。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睛里全是惊惶。
裴玦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却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角，想稳住身形，可那股从腹中空荡处蔓延上来的虚乏和他臂上的失血一起涌上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倒向了床沿。
莺萝几乎是扑过去的，她在他栽倒之前用手托了一把他的肩头，可他的重量还是压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两人一起落到了床沿边。
裴玦仰面靠在床柱上，臂上的血已经淌到了床单上，将那一方素白的布料洇出一朵迅速扩大的暗红色花。
莺萝低头看着那团血，瞳孔猛缩，随即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去。”裴玦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等你跑到前院叫来人，我血早就流干了。”
莺萝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身来看他，虽然眼眶已红，嘴唇在抖，可她也没有再跑。她便回来趴在床边，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不该碰哪里，想替他按住伤口又怕弄疼了他，手足无措。
裴玦看着她这副模样，痛意还是消散了些。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哑声开口，语气却沉稳：“冷静。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莺萝用力点头，两颗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胡乱抹开。
“先把我的衣领解开，把袖子褪到肩膀以下。”裴玦说道，语气不敢急迫，生怕吓到了她。
莺萝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勾住他衣领的扣子时滑了两回才解开。她把他的外衫和中衣一起往下褪，露出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刀口不算深，但裂开的口子约莫两寸长，还在往外冒着鲜红。
她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可她的手指在碰到伤口边缘时还是缩了一下。
“别怕。”
倒是裴玦这个伤病的人先安抚她，用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覆上她的手。
第76章
“先用水清洗一下伤口，找块布按着。”
莺萝闻言，先是用水打湿了布巾，跪在床前，俯下身去轻轻擦拭伤口附近的血渍。她的动作一开始还很生涩，可裴玦没有出声催促，只靠在床柱上闭着眼，鼻息沉重。
见他没有喊痛，莺萝渐渐稳住了手，把那片被血浸得黏腻的皮肉一点一点地擦干净，露出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刀口，边缘翻着浅粉色的肉。
她看着手上的布巾，对于裴玦臂上那道伤口来说这布巾太薄了，叠几层也未必能压住血。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榻旁那件红色的婚服上。
面料厚实细密，里衬的素白棉布已经够结实，想必这才是真正压得住血的东西。没有犹豫，莺萝直接把那件婚服拽过来，翻到衣襟下摆内侧，那里有一段没有绣纹的素红缎面，宽约三指，长度足够。
双手捏住那段红缎的边缘，用力一扯，“嘶啦”一声，一道齐整的裂口从缎面上裂开。
又细心地沿着纹路又撕了两下，将那条三指宽的红缎条完整地撕了下来。红缎的边缘带着几丝金线的碎屑。
她把那条红缎在掌心折了几折，折成一条厚实的布带，重新跪到他身前，将那条红缎轻轻覆在已经擦拭干净的伤口上。手指顺着缎面按下去，将那一片温热柔软的红缎妥帖地压在伤处。
布带从左臂下方绕过，将红缎的另一端搭到上方，又从上方绕回下方，一圈一圈地缠过去，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边沿，用尽全部的细心和力气，把那条从婚服上撕下来的红缎裹成了一道齐整的绷带。
缠到最后一圈时，她拉紧缎带的末端，却没有打结的手艺，低头咬住缎带的一头，用牙齿和另一只手配合着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那个结打得有点歪，边缘还露出一截金线，她伸手把那截金线抚平了，又轻轻按了按包扎好的地方，确认没有松脱，才微微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抬起眼看他，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眼眶还泛着没有褪尽的红，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从方才的惊惶变成了小心翼翼的邀功。
裴玦看着自己臂上那圈大红色的缎带——
缎面上绣着半只金线的鸳鸯翅膀，还有几颗细碎的珠花缀在边缘，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挑布。”他哑声道，“这可是你的婚服。”
裴玦这话说出时，莺萝的手指还搭在他臂上那条红缎绷带的边缘，正想再理一理那个歪歪扭扭的结。闻言她指头一滞，指腹从缎面上抬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便讪讪地垂回了自己的膝头。
“抱歉。”裴玦突然说。
莺萝抬头看他，泪眼模糊里满是不解。裴玦嘴唇泛白靠在那里，目光里都是柔和。
“你本来就受不得刺激，却要你经历这些。是我不好。”
莺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她拼命摇头。裴玦见她那副摇头摇得碎发都散了的样子，看了一眼那件被撕破了的婚服，低声开口：
“知道吗？听说新婚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你我已经见了，按规矩是破了例。”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件婚服上的破口，“还把婚服也弄破了，也不知道是否为凶兆……不过你这婚服，怕是要连夜再缝了。”
莺萝还是摇头，此刻她才不在乎婚服完整与否，自己面前的人不要有大碍，才是最要紧的事。为了不让裴玦担心，她扯出一笑。
裴玦看她那副又哭又笑的神情，心中踏实许多。
臂上的伤被红缎绷带妥帖地压住了，血已经不再往外渗，那阵尖锐的痛也渐渐被一层钝钝的麻意取代。他刚想闭上眼歇息，就听见门外传来阿六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猛地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