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见到后园这一幕，才知这女子竟与他这赵家侄儿还有这般牵扯。
“原来是他养在外头的人。”裴玦心里这般想，面上不动声色。
他原不欲多管闲事，只是眼瞧着赵纨越发放肆，那女子分明已在挣扎，他若再不咳这一声，只怕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闹出什么丑事来。倒不是心疼那乐伎，不过是个伶人罢了，与他何干？只是赵家到底是体面人家，若传出去，他也跟着脸上无光。
见那女子抱着琵琶头也不回地逃了，赵纨呆立原地，裴玦这才从太湖石后慢慢走出来。
“三公子好雅兴。”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赵纨猛地转身，见是他，脸色白了又红：“裴……裴叔，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赏花。”裴玦淡淡道，“不料像是扰了侄儿的好事。”
赵纨忙道：“不是您想的那样，那女子……”
“那女子的琵琶弹得尚可。”裴玦打断他，“旁的事，我不便过问，只是你如今已是有了妻室的人，凡事还该多掂量掂量。”说完也不等赵纨辩解，径自负手而去。
走出后园的石径，小厮才敢小声问道：“公子，方才那女子您认得？”
裴玦脚步未停，只淡淡说了句：“不认得，只是那曲子，倒是入得耳。”
他心中却暗暗记下了那个抱着琵琶、背影单薄的女子，倒不是怜惜，只是在这样的地方，弹出那样的调子，倒有几分意思。
况且这曲调中，细听之下，竟有几分故人的气息。
第7章
小檀在侧门等得心焦，跺着脚张望了半日，忽见莺萝出来，忙迎上去：“他赵三可说了什么？”
莺萝也不答言，只将金钗往小檀手里一塞：“拿着。”
“这不是崔小姐赏你的？”
“我不要，你且拿去兑了银子，给你那幼妹送去，权当添些衣裳钱。”
小檀还想再问，见她脸色便不敢开口了。二人回百花楼，须过一道河，马车行到桥边，莺萝忽然叫停，车夫回头问：“姑娘有何事？”
莺萝抱着那把新琵琶下了车。小檀连忙跟下来，扯住她袖子：“阿萝，你要做什么？”
莺萝走到桥栏边，桥下水流不急，缓缓地淌着，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一片金红。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琵琶，嘴角微微一扯，说什么旧的不该再弹，这把新的才最不该留。
小檀猜到几分，慌忙拉住她：“这琴值好些银子呢！”
“正是呢。”莺萝道，“所以偏要沉下去，才砸得出响声。”说着费力扬手一掷，那琵琶脱手飞去，只听“扑通”一声闷响，水面砸开一朵大水花，漾了几漾，旋即便散了，只剩几圈余波轻轻晃着两岸灯火。
小檀怔怔地望着河面，半晌才道：“糊涂啊阿萝，这么好的琵琶，你怎就扔了呢？”
“不然呢？”莺萝拍了拍手，“留着给他哭丧时奏哀乐么？”说罢转身上车。
车夫问道：“姑娘，还回楼里么？”莺萝掀帘子的手微微一顿，远处百花楼的灯亮成了一片，远远望去像一只张开了嘴的兽，正等她自己陷进去。
她坐进车里只吐出一个字：“回。”
小檀跟着爬上车，挨着她坐下，小声道：“阿萝，你别怕，我陪你呢。”
莺萝靠着车壁，闭了闭眼，“怕什么？我自然是不怕的。”
回到百花楼，张嫲嫲早已端坐堂中，手里盘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咯吱咯吱响。
“赵公子可同你说话了？”
莺萝站在门口，没吭声。张嫲嫲抬眼一瞧，见她两手空空，眉头便拧起来：“琵琶呢？”
小檀吓得脸都白了，看向莺萝却淡定自如，“掉河里了。”
张嫲嫲手里盘着的核桃停了，“掉河里？”
“手滑。”
张嫲嫲把核桃往桌上“啪”一搁，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脸上那笑慢慢凝住，“你知道那琵琶值多少银子？”
莺萝看着她：“那是赵公子送我的。”
“送你的？你人都是我的，何况一把供人消遣玩乐的器物。”张嫲嫲抬手就是一巴掌，莺萝脸偏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缓神，头发已被扯住。
张嫲嫲居高临下，笑眯眯地逼她抬头，那笑容和声细语，像在哄孩童：“三日后，盐行刘爷来，你做好准备。”
莺萝咬牙道：“我不去。我替你挣的钱早够了。”
张嫲嫲却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够不够，我说了算，还轮不到你。清倌人当久了，真把自己当世家小姐了？”她凑近她耳边，“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如今翅膀硬了，说不去？”
小檀壮着胆子上前欲劝和：“嫲嫲！阿萝她……”
“啪！”张嫲嫲反手一掌，干脆利落，小檀原地转了个圈，和桌上那俩核桃同时滚到地面。
“有你说话的份？我看你们这出去一趟规矩都忘了一干二净了？”
张嫲嫲盯着莺萝，缓缓开口：“我看你就是清倌人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迟早都有这么一天，我劝你看开些，你这年纪，不值得再等上另一位赵公子了……”
莺萝抬手擦掉唇边的血，张嫲嫲朝后一招手，两个婆子应声而入，一胖一瘦。瘦的那个端着一只大白瓷碗，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气味冲鼻。
张嫲嫲这才松开莺萝，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自己弄乱的袖口，“乖，把药喝了。”
莺萝盯着那碗，“什么药？”
“……安神的。”
“我不喝。”
那胖婆子按住她的肩，瘦婆子掐住她的下巴，她们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药灌进去，苦得莺萝浑身发麻，她胡乱挣扎把半碗药全洒在衣襟上。
张嫲嫲冷眼旁观，啧啧了两声：“别闹得太难看，刘爷可不是赵公子，不吃你这套清高做派。”然后吩咐胖婆子：“看好莺娘，明日起不许她出房门，直到刘爷过来接人。”
莺萝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推回房中，门从外头落了锁，锁舌“咔嗒”一声，将莺萝一人关在房中。
后半夜，莺萝听到外面有人在窃窃私语，“阿萝……阿萝你睡了没？”
“没睡呢。”莺萝靠着门坐在地上，屋里没点灯，她摸到墙角那把旧琵琶，抱进怀里。“
小檀在外面也靠着门坐下，两人背对背，隔着一层木板。“阿萝，干脆你跑吧！我听说那盐行刘爷上个月刚死了个小老婆，那人恰巧与我是同乡。我还听说刘爷灌的那种药，没控制好剂量，然后就……他后来把那姑娘就扔在后院里，不管不顾。”
莺萝心里甚是后怕，“那婆子不知给我灌了什么药，喝了之后浑身无力，现在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啊？阿萝，你要撑住啊！那怎么办啊？我好怕……”小檀哭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变成一阵闷闷的抽噎。
“别怕小檀，你哭小声些……”莺萝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稳冷静，“你且听我说，你帮我去取一样东西。”
小檀连忙抹泪：“什么东西？你说，我去取。”
莺萝沉默了片刻，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一字一句道：“你帮我去柴房那柜子底下，取柳琴师当时留下的包袱。”
且说那柳琴师，本是位落魄琴师，只知姓柳，名讳已无人记得。他只身流落到润州时，身无分文，又染了重病，倒在百花楼后巷，险些被人当尸首扔了。
亏得张嫲嫲嫌晦气，正要叫龟奴抬走，他却挣扎着睁开眼说了句：“留下我，我能教姑娘们。”张嫲嫲眼珠一转，算算账，留下他也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便点了头。
柳琴师从此便在百花楼住下，他教乐器的确有一手，百花楼的姑娘们多少都会几样弦索，可真正入了他眼的，只有莺萝。
莺萝打小对琵琶有天生的领悟力，旁人学三日的曲子，她半日里便能背下来，还能弹出几分意思。柳琴师教了莺萝些许，却只是有一桩——
他那些手抄的琴谱，却从不轻易给她看，只说“你还不到火候”。
莺萝能独自登台后不久，柳琴师的病势便重了，汤药灌了几碗不见起色，不几日便撒手人寰。张嫲嫲嫌他有肺痨之症，怕留着他的东西染了晦气，便将他生前的包袱一股脑儿扔进了柴房，堆在最里头。
莺萝被孤身一人关在房中，慌乱之中忽想起那包袱里，有师傅从不示人的琴谱，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今夜，那包袱便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第8章
小檀得了莺萝的嘱咐，猫着腰溜到柴房去取柳琴师留下的包袱。索性夜已深，楼里的客人都散了，婆子丫鬟们也各自歇下，一路竟没遇见一个人。
柴房门虚掩着，小檀摸黑进去，借着墙缝里透出的一点月光，在角落里翻到那只灰扑扑的包袱。
正待出去，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小檀偷跟过去，只见那胖婆子提着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在后院巡视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