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不多时，莺萝抱着琵琶从船头走了进来。
她大约也注意到了前面拦江的官船，进了舱之后便把琵琶搁在矮几上，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在裴玦脸上停了一瞬，表情发出疑问：“发生了什么？”
裴玦把方才那番话简单跟她说了一遍。莺萝听完，面露难色，伸手比了一个“我”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在问“他们要看我？”。
裴玦点了点头：“按规矩来，走个过场便是，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来应付。”
莺萝便没有再比划，只是把琵琶抱回怀里，听裴玦的话乖乖坐到里屋去。
大约过了两刻钟，船缓缓靠到了官船边上。
一个差役踩着跳板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先是朝裴玦拱了拱手：“这位大人，公事公办，麻烦把船上的人名登记一下。若有年轻女子，需得出来露个面，对比一下画像。”
裴玦侧身让开一条路，朝里屋抬了抬下巴：“只有一位姑娘，不过是我府上的人，应该不是你们要找的。”
那差役探头往舱里看了一眼，莺萝搁下琵琶站起身来，走出屏风，在日光下露了正脸。
阿六凑过去跟那差役说了句话，那人脸色霎时一变，连忙朝裴玦拱了拱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见谅。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
裴玦抬了抬手打断他：“无妨，你查你的便是。别吓着姑娘。”
差役会意，目光在莺萝脸上停留一瞬，展开手中的画像比对了片刻，摇摇头对身旁的人低声道：
“不是这位。这位姑娘眉眼要柔和些，画像上的那个要凌厉几分。”他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头又问，“这位姑娘可有名字？几时上的船？从何处来？”
因莺萝暂且说不出话来，裴玦代答道：“家中远亲，从润州上的船，随我一道回长安。”他回答得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如同在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差役倒也乖觉，一听便明白了裴玦话里的意思。
想必这是裴大人悄悄带了名女子回府，不便张扬。他快速记完了册子，又抬眼瞧了瞧莺萝，见她已然安安静静抱着琵琶坐在那里，模样乖巧得很，便也没再多问，只朝裴玦拱了拱手道：
“多谢大人配合，您可以过了。”说完便收了册子，踩着跳板回了官船。
绳栏这才被解开，客船缓缓驶过那道封锁线。
裴玦站在舱外，看着官船和那道麻绳渐渐远去，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却忽然听见阿六从船尾快步走来的脚步声，脚步声急促，有些不寻常。
阿六跑到舱门口，面色微微发白，手里攥着一张从官船那儿顺来的第二张协查告示，展开来递到裴玦面前，声音透着紧张：“公子，您看这个……方才我在官船边上多站了一会儿，差役又贴了一张新的告示出来。这张跟前一张不是同一个人，这个……”
裴玦低头看去，告示上画着另一张女子的脸。
左脸有一道疤痕，眉弯眼细，唇边一颗小痣，连鬓边碎发的弧度都描得仔细。画师显然见过真人，笔触比前一张告示老练了许多，那双眼睛画得尤其传神。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与柔美五官毫不相称的凌厉劲儿。
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字：
此女名唤江雀，系沿河流窜之惯盗，专窃官宦商贾财物，手段利落，屡次逃脱。若有人知其下落或能提供线索者，赏银二十两。提供准确行踪者赏银加倍。
裴玦的目光在那张画像上停留片刻。他认得那张脸——不，他认得的是那张脸与莺萝的相似之处。
画中人的眉眼轮廓明显与莺萝的骨相如出一辙，若没有疤痕跟小痣，换一身衣裳、换一副神情，站在三步之外怕是连他都难以一眼分辨。
可细看之下，画像上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与莺萝柔和的、总是带着几分迟疑的眼形截然不同。同样的五官底色，却长出了完全不同的气韵。
一个像一只被人豢养惯了、离了笼子便不知何去何从的雀鸟。另一个倒更像是只天生就在野地里扑腾、爪尖嘴利的飞鹰。
裴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告示边缘，纸页被他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随即对阿六吩咐道：“烧了，别让她看见。”
阿六接过告示，转身快步去了船尾。不一会儿，裴玦便透过窗格看见一缕细烟从船尾升起来。
裴玦在舱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进了舱。莺萝正抱着琵琶，低头用指尖一根一根地拨着弦，像是在试音。她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问询。
裴玦在她对面坐下，直视她的眼睛。这是昨夜之后，他再一次这么近距离瞧她。
她的眼睛是柔和的，眼尾微微下垂，如同一只没有防备的小鹿，和告示上那双眼尾上挑、锋芒毕露的江雀，乍一看像是两个人，可若再瞧上一会儿，便觉得眉眼之间有什么东西暗暗相合。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是家中独女吗？”
莺萝点头。心中想这是自然，若她还有兄弟姊妹，也不至于孤零零地落到百花楼去。在她的记忆里，自己打小便是在百花楼长大的，对父母的面貌早已模糊。
“没事，随口问问。”裴玦没有再追问，“你先歇着吧，不日便到长安了。等入了城，我替你寻个好去处，总不会亏待了你。”
裴玦起身去了舱外，他望着远处江面尽头渐渐浮现的一片房舍轮廓，那是下一个码头，再往前半日水程，就是长安地界了。
通缉犯江雀，一张画像、两张面孔，看来自己对莺萝的了解还是少之又少。
不管如何，等到了长安之后第一件事，不急着回府休整，而是先要去查一查那个叫江雀的女贼到底什么来路。她与莺萝之间种种，究竟是巧合，还是藏着另一条他尚未曾发现的线。
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贴着岸边树枝阴影里飞速移动。
江雀穿着一身暗灰色的短打衣裳，袖口用布条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窄带，上面挂着几只颜色各异的小布袋，行动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她像一只昼伏夜出的野猫，踩着岸边湿滑的石头，在一排停泊的船只之间穿梭，目光始终落在这边几艘官船的方向。
趁着船工们忙着搬货卸货、无人注意的空隙，她从码头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无声地荡下来，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女乐工那艘船的船篷顶上。
她的动作轻巧，落脚处连船身都没有晃动一下。船上正在说话的女乐工们谁也没有察觉，船篷顶上已经多了一道蜷缩的灰影。
江雀在船篷顶上伏低身子，像一只贴伏在瓦片上的壁虎，借着船篷的弧度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她侧头朝前方往前面那艘官船的方向望了一眼，日光落在她微微眯起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泛着一种警惕而锋利的光。
她盯着前方官船的舱门，在等待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过了片刻，舱门掀开了一条缝，一道艾绿色的身影抱着琵琶走了出来，缓缓走到船头坐下。
江雀的目光在莺萝的侧脸上停住了，她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屏住，蜷在船篷上的五指微微收紧，一下子扣进瓦缝里。
日光落在莺萝身上，她感到舒服，懒洋洋抱着琵琶轻轻拨弄了一根弦，琴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散在水面上。
江雀没有从船篷上下来，只是蜷在那片阴影里，好似一只终于找到了目标却还不敢贸然靠近的野猫，远远地、紧紧地盯着前方那道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侧影。
船上的女乐工还在舱内说笑，谁也没有发现船篷顶上多了一个人。
江雀把目光从莺萝脸上移开，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即将抵达的长安城轮廓。那一片巍峨的城墙在午后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厚重光泽，就像是卧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城门等着来人走进它的腹中。
江雀再度找寻莺萝的身影。忽觉身下有人走动，她赶忙把自己的身体重新压低，贴伏在船篷顶上，将自己的黑色身影与瓦片融为一体。
她等着这艘船靠岸，长安的城门为她敞开，等着那个与她有着同一张脸的女人走近她，或者她走近那个女人。
江风从船篷顶上吹过去，江雀耳边一缕碎发吹起又落下，她有些烦躁地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巧而利落。
她最后确认了一眼远处那个抱着琵琶低头弹琴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安静地蛰伏在午后的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第69章
暮色从长安城的屋脊和城楼上缓缓垂落，将整条长街笼在一片昏暝里。蹄声嗒嗒，在无人的街面上拖出一串声响。
两边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剩几家酒肆门口还悬着昏黄的灯笼。
裴玦的马车在暮色中停在裴府门前，车夫从辕上跳下来，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哈出一团白气散在冷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