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嫲嫲她是记得的。在她残存的记忆里，自己是在去了赵纨那场大婚之后便逃出了百花楼。至于逃出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中间怎么认识了裴玦、又怎么到了今日这般境地，都记不太清。
可她心里模模糊糊地觉着，裴玦待她这般不同，定然是中间还发生过些什么事。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像是想从那些交错的掌纹里找出一点线索来。
那双手她近来日日端详，指腹上有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掌心还有几道浅浅的、不知何时留下的细痕，是伤口愈合之后才会有的。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公子，该药浴了。”
阿六再次掀帘进来，也不说话，只朝莺萝递了个眼色，下巴往门外微微一抬，示意她识趣些自己出去。紧接着两个小厮便抬着一只大木桶掀帘进来，呼哧呼哧地往屋中间搬。
莺萝会意，就打算要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时，她听见里头已经开始注水。
“今日在船上跑了一整日，您这肩颈若不泡一泡，明早准要僵得抬不起来。”阿六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里头是几味草药，被他利落地抖进热水里，药香便混着水汽幽幽地散开。
裴玦“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解开外衫。阿六正弯腰去试水温，余光瞥见门帘动了一下，一抬头，正好看见莺萝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搁着一方干净的布巾。
“你怎么还不走？公子要入浴了。”阿六催促道。
莺萝站在帘边，把托盘搁在门边的矮几上，然后朝裴玦比了一个手势。她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只木桶，最后做了一个“搓洗”的动作，眼巴巴地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帮你。
“真是笑话！”阿六笑出声来，“公子何时需要你来帮，姑娘快回去歇着吧。”
阿六就差没直接上手推了，这人怎么这般没眼色，他家公子向来不喜旁人近身，药浴从来都是他一人伺候的，哪轮得到她一介女子在旁边守着。他皱着眉又冲莺萝使了个眼色，急得恨不得开口替她说一句“请吧”。
他说着就要去拉莺萝的胳膊，把人往外推。莺萝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站着没动，目光越过阿六的肩头看向裴玦，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坚持。
阿六急得额上冒了汗，正要再开口，裴玦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却让阿六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阿六，你先出去。”
阿六回头看了看屏风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对着面前站着的莺萝，嘴皮子动了半天，最终只挤出来一个憋闷的“……是”。
他退出门外时，指尖捏着帘角迟迟不撒手，摆明了是在等屏风后头的人改口。
可直到帘子彻底落下来，那边也没再传来半个字。他只得悻悻退了出去，转身时狠狠剜了莺萝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若是伺候不好裴公子，你可仔细着些！
直到舱内只剩下她与裴玦两人，莺萝才开始后怕起来。
方才留下来已耗尽了她所有勇气，这会儿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罐，七荤八素的。她偷偷觑了一眼屏风后头那道模糊的人影，心中不觉七上八下。
第66章
裴玦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外衫随意敞开，只穿一件里衣，领口荡着，露出一小片肩颈的线条。他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莺萝，没有先开口。
莺萝装作无事，伸手就要去脱掉裴玦身上剩下的衣物。可手指刚触到裴玦皮肤的瞬间，被他轻拍下去。
“我自己来。”他清了清嗓子，“你去试试水温。”
莺萝挪步到浴盆边上，阿六离开前已将药包丢进水里，此时透明的水已变成褐色的药汤，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指尖烫得一缩，转身就要去提角落里那桶凉水。指尖刚碰到桶沿，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稳稳地从她手中接过了桶柄。
裴玦将水缓缓倾入浴盆中，随即抬腿跨了进去，缓缓下蹲，让大半个身子都没入那褐色的汤里。水面漾了几漾，才慢慢平复下来，如同他的心境一般。
“为什么要留下来？”裴玦打破一室宁静。
莺萝仍说不出话来，他自然也是别想从她嘴中里听到什么答复。莺萝只拿起方巾，在一旁浸了水便要给他擦拭身子。
裴玦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莺萝惊呼一声，方巾落入药汤中。
“若是为了报恩，大可不必。”裴玦靠在水汽氤氲的桶壁上，继续说：“我替你赎身，是觉着你的琵琶技艺尚可一用，没什么旁的心思，你也不必多想。”
莺萝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又扯出一个笑来。她弯腰想要探手进药汤里打捞那块正在下沉的方巾，指尖在水里摸来摸去，却怎么也够不着。
裴玦瞧她笨手笨脚地捞了半天也没够着，眉心微蹙，终于不耐烦地伸手一把将方巾从水里捞出来，湿哒哒地丢进她怀里。
莺萝手忙脚乱接住，拧了拧水，攥着方巾便凑过去要替他擦背。
裴玦无奈，便闭上了眼歇息。
他能感觉方巾在自己露出的肌肤上游走，温热的温度将白日里积攒的那些酸乏一点点化开。她的动作生涩却认真，力道轻巧。
裴玦只能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生涩地摸索。屋内安静极了，只有水波偶尔晃动发出的轻响，以及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莺萝的动作渐渐熟练了一些，她放下布巾，用手指轻轻按揉他肩颈的僵硬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却恰好按在酸疼的地方。
裴玦的呼吸低沉，终究是忍不住，于喉间轻轻地溢出一声叹息。
莺萝的手指的动作先是停顿，随即继续。她的指腹因为练琵琶带着薄茧，在他肩颈的皮肤上慢慢地、来回地按着。
裴玦的眼皮轻颤，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偶尔会在他肩头多停一刻，似在留恋。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推开她，告诉她不必如此。
可另一个可怕的、更隐秘的声音却在说：就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裴玦睁开眼，侧头看她。
莺萝正低着头专注地替他按揉肩颈，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可露出的那一半侧脸上，嘴唇轻轻用力努着，鼻尖上沁了一层薄薄的热气，她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两排细细的影。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抬起眼来，两人目光在不足一尺的距离里撞上了。
裴玦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映着的自己的倒影，亮晶晶的，像盛了两小盏微温的烛火。她的手指停在他肩头没有移开，微微的热度透过手掌传过来。
裴玦的手抬起，猛地覆在了她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抽走。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指尖是顺从的，顺着他的指腹传到他的腕间，又沿着血脉一路涌上心脏。
抬眼看向莺萝的眼中，竟也有着与他一样将熄未熄的火苗，还带着些邀约意味。
裴玦猛地起身，他反手一扣，攥住莺萝的手腕将人往前一带，水花哗啦溅出桶沿。
莺萝整个人失了重心，闷头撞进他湿漉漉的胸膛，药汤也溅了她半身。
裴玦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腰，掌心里的水渍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去，带着药浴的余温。她努力地仰起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唇瓣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地拂过她的额发，她像是被那目光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他的手也从她腰侧缓缓上移，滑过脊背，落在她后颈上，指尖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几分。
两人之间再无空隙，湿漉漉的衣料和肌肤贴在一处，像两片被水浸透的叶子，严丝合缝，分不清谁更滚烫。
裴玦低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水汽在两人之间凝成薄薄一层雾。
莺萝感觉到男人的指腹摩过她后颈那片细嫩的皮肤，力道轻却又带着不容退缩的意味。她闭上眼，睫毛在他颊边轻轻扫过，像蝶翅合拢前最后一下振颤。
在她心里，从决心迈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做好了接纳一切的打算。
面前这个人，她没有理由拒绝。
他替她赎身，替她在这世间寻得一块安身立命的缝隙。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自己这颗尚且温热的真心。
裴玦的唇贴上来时，莺萝的气息彻底乱掉。
一次试探般的触碰，如蜻蜓点水般沾了一下水面便收了回去。可收回去之后他的鼻尖还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莺萝的睫毛颤抖着，却始终骄傲地没有睁开眼，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双肩，她怕一松手就会从这场力量的较量中被拽出局。
裴玦的呼吸频率也加快。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慢慢滑上去，没入她发间，掌心贴着她的后脑，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莺萝顺从地往前倾了倾身，整个人几乎靠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