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审们面面相觑。今日几个，两个暂留，三个待议，剩下全是退回，这力度比往年任何一次采选都要严苛。可没人敢质疑裴玦的判断，他是坐在主位的协律郎，掌的就是这个权。
散场之后，严掌籍捧着批完的名册，小心翼翼地跟在裴玦身后，低声问：“裴大人，那待议的那位……”
“明日男子终选完让她再来一趟，我单独听她一曲，再做决议。”裴玦脚步未停，走到廊下时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严掌籍脸上，“严掌籍，此次初选，你手可真松啊。”
严掌籍心里咯噔，面上却堆起笑来，快步赶上两步，压着声音解释道：“裴大人容禀，此次初选与往年不同，教坊司在夷陵的排演耽搁了不少时日，能挑出来的好苗子本就有限。况且……”
她顿了顿，觑着裴玦的脸色，斟酌着措辞，“况且女子这边，在技艺上的要求，向来是略低于男子的。毕竟东宫乐坊正职多为男乐工，女乐入坊后多半分去做伴乐、配声、舞乐伴奏之类，不需独当一面。这规矩，从前几任协律郎手里便是如此办的。”
她说得振振有词，显然这套说辞已经不是头一回用了。
裴玦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手里的名册卷起来，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廊外的秋阳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半张脸映得分明，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严掌籍。”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入坊后女子略低于男子——这条规矩，是哪一朝的典制上写的？”
严掌籍一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裴玦继续道：“我翻遍教坊司的典制录，从未见过这一条。无非是历任协律郎懒得较真，自己宽了尺度罢了。从前是从前，今年既然是我主审定，那男女的标准，便该一致。箜篌按不准、琵琶指法虚浮、羯鼓节拍抢了半拍……这些问题放在男子身上是不录，放到女子身上便成了'略低于'？严掌籍，你手里这把尺子，量男的是一个寸，量女的又是一个寸，那这采选还有什么公正可言？”
严掌籍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垂着头连声应是，不敢再辩。
裴玦说完便将目光从她身上收了回来，负手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想起码头初选那日，莺萝弹的那一曲。可比今日行院里那几个弹得规规矩矩却全无灵气的女子，不知强了多少。她的技艺，便是放在采选队伍那几个男子终选的人里头，也是有余的。
真是可惜了，裴玦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可惜她身份已被除名，又哑了嗓子，按制不得入东宫乐坊正选。否则以她的底子，何须在此处与这些人周旋。
“严掌籍，你回去把女子初选的原始评录重新调出来，凡是你以女子略低于男子为由放宽了标准的人，一个个重新核。明日男子终选结束前，我要看到一份新的评录。”
严掌籍面色发苦，却不敢不应，躬身退了下去。
裴玦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吹动他官服的袍角。他眯了眯眼，想起临出门前听见的那段泛音，自己只是稍作指点，她便比昨夜又稳了几分。倒真是个可教的。
若她没有被除名、没有失语，以她这个悟性，他日东宫乐坊的琵琶首席，未必不能是她的。可转念又想，如今她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练琴，不用应付这些勾心斗角的排演和评比，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练了这半日，她又练成什么样子了？裴玦快步走下台阶，往县府的方向回了。
第61章
裴玦从行院回到县府后院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秋日的天暗得早，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暮色昏昏沉沉地笼着庭院。
他穿过月洞门时习惯性地往石凳那边瞥了一眼，没人。琴也不在石凳上。他心里微微一提，脚步便快了几分，绕过回廊径直朝莺萝那间厢房走去。
门虚掩着，从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
裴玦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莺萝趴在窗边的桌案上。案上摊着一本琴谱，她的脑袋枕在臂弯里，侧着脸，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排细细的阴影，呼吸绵长均匀，显然睡得极沉。
裴玦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片刻。
她的脸颊被胳膊压得微微鼓起，嘴角边有一小片被口水洇湿的谱纸，墨迹都模糊了一小块。他伸手想把那本谱子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免得墨迹蹭到她脸上。
却发现为时已晚，莺萝的脸上已经留下了墨迹。
裴玦伸手过去，指尖刚碰到谱纸，莺萝忽然猛地一抽肩膀，整个身子往后一缩，凳脚“吱嘎”一声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玦的手顿在半空。
莺萝没有醒，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双手攥着衣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整个人在凳子上蜷缩起来，肩膀微微发抖。
裴玦单膝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莺萝。”
她没有反应，呼吸反而急促了几分，胸膛起伏得像风箱，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洇进碎发里。她的头微微晃着，像是在躲避什么，嘴唇张合的频率更快了。
裴玦加大了力道握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莺萝，醒醒。”
她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涣散一瞬，紧接着骤然收缩，像是还陷在方才的梦境中没有拔出来。
猛地往后一退，莺萝的后脊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一只被惊到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张大嘴喘着气，目光慌乱地在屋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裴玦脸上时，那双眼里的惊恐才一点一点地缓下来，可肩头还在剧烈地颤抖，手死死攥着袖口。
裴玦保持着单膝蹲在她面前的姿势，手从她肩头收回来，没有再做任何触碰她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等她从那股惊悸中慢慢回神。
屋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莺萝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可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裴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烦闷。
“梦见什么了？”他问。
莺萝的手指在空中比划得凌乱而急切，可来来去去只有那几个动作。她比着比着，指尖开始发抖，比不下去了，索性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裴玦想起白日里终选时的那几位，又看看面前的女子，便问：“今日你的琴练得如何？”
莺萝便拿起琴，为他弹起今早他点拨的部分……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抬头看裴玦，目光里满是邀功之意。
裴玦没有立刻点评，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成为一名技艺高超的乐师，不仅需要能弹，还要会听。”
莺萝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他，显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玦伸手把莺萝面前的琴谱推到一边，空出半张桌面，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上去，五指张开按在桌面上。
“你学琴的时候，手跟着眼睛走，眼睛跟着谱子走。谱子是对的，你就弹对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面前没有谱子呢？对乐师来说，耳朵同样很重要。”
莺萝愣了愣，看了看裴玦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能弹不会听，就像会写字却不会认字。你能把一段旋律复刻出来，可如果同僚弹的时候出错了呢？你能听出来错在哪里吗？”
莺萝被他说得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琵琶的琴颈。记忆中，她学琴确实是靠谱面、靠指法练习，师父怎么教她怎么弹，从来没有谁让她反过来去“听”别人弹琴里的错处。
裴玦看出了她的迟疑，没再多说，从旁边拿过一把琴。
“我给你弹一遍。你什么都不要看，闭上眼，只听。”
莺萝乖乖闭了眼，琴声起的时候，她的眼皮轻颤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听裴玦在她面前弹起，从昏迷中醒来，她只是知道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协律郎裴大人。却没想到，他弹琴也如此好。
琴声从他指尖涌出来，是一支她没听过的调子，旋律不算繁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和从容。
他的指法极稳，泛音清透得像月光落进深潭，按弦处圆润绵长，每个音之间的衔接都恰到好处，像一条不疾不徐的河流，该转弯时转弯，该开阔时开阔，没有一处是多余的气力。
莺萝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来，她发现自己在努力分辨每一个音的质地，可越听越觉得，这支曲子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
那些细微的揉弦、泛音的轻重、每一拍之间被有意留出的余白，不像是随手弹出来的，倒像是被反复琢磨过很久的。
她忽然有些慌乱，心跳不知快了起来，她使劲闭着眼，想把心神凝回琴音里，可那心跳声混在琴声里，怎么也压不下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余韵慢慢散尽。莺萝能感觉到裴玦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可她不敢睁眼，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现在肯定红得像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