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步往禅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便停住了，偏过头问跟在身后的暗卫：“裴玦那边，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回殿下，裴大人一直守在偏房，从昨夜到现在。那姑娘醒了几回，都是裴大人喂的药和粥，旁人递过去她一概不接。”
李韶沉默一瞬。
“他倒是紧张她。”他望着偏房方向透出来那一小片暖融融的灯火，又补了一句，“我认识他这些年，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
李韶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道：“等哪天裴大人不在偏房的时候，再告诉我。我去看看那位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心想，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裴玦变了模样。那个在朝堂上冷脸跟人据理力争的裴玦，心比谁都硬的裴玦，如今守在一间偏房里给人喂药喂粥。是怕旁人伺候得不好，还是怕那姑娘醒来看不见他会慌？
次日午后，裴玦被李韶叫去了前院议事，商量回到夷陵城后徐渡的处理事宜。
偏房内，他对莺萝说：“我去去就回。”
莺萝靠在床头，点了点头，她手里还攥着昨夜里他给她折的槐树枝，枝上两片叶子已经被她捻得有些蔫了。她目送他出了门，然后低下头，安静地继续捻那两片叶子。
裴玦走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莺萝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以为是裴玦回来了。可推门进来的人身形却有些陌生，穿着月白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这都是在这间偏房里从未出现过的颜色。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
李韶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去，又落在她手里那根被捻得快要秃了的槐树枝上。他没有立刻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微微偏头示意暗卫退远些。
“我进来看看你，别怕。”
莺萝攥紧了那根槐树枝，她看着李韶的脸，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这个人是谁？她没见过他。可她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相似的眉眼，那种轮廓、那种气度，好像和裴玦有一点点像，又完全不像。
她不认得他，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一般的气息。
李韶看出她的戒备，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边，试探地问：“你不认得我了？”
莺萝摇了摇头，她往床里侧缩了缩，把被子攥在胸前，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李韶身后跟着进来的一名随从见状，躬身低声道：“姑娘，这位是当朝太子殿下。”
莺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什么？太子，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太子？
突然脑海中涌入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模糊记忆，这个太子，她应该是认识的，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么？
她慌慌张张地撑着床沿挪下了地，赤着的脚踩在微凉的砖面上，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她低下头，额头快要贴到地面了，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可遮不住她攥在手心的那根槐树枝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跪在那里，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笼子里的小雀，什么都不敢动、什么都不敢看。
李韶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他走上前两步，弯腰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他的手指碰到她小臂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火燎到了一样往后缩了缩。
李韶收回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瘦得很，跪在那里的时候脊背的骨头隔着衣裳都能看出一节一节的轮廓，散下来的头发衬得那张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怕我？”李韶问。
莺萝摇了摇头。
“裴玦跟你说过我吗？”
她又摇头。没有。
“你抬起头来。”他说。
莺萝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脸，她的眼睛从散落的发丝后面露出来，又黑又亮的，可底下确是藏不住的畏惧和茫然。
李韶看见她的眼睛，忽然就明白裴玦为何如此紧张她。
“你不用怕我。”李韶说，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你现在或许记不起了，此事你虽然做的莽撞，但好在还是引出了背后的主使，你是有功的，所以我不会为难你，自然也不会罚你。起来吧，地上凉。”
莺萝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比太子矮了一大截，于是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床沿边，靠着床柱子才觉得安全了些。
李韶看着她靠床柱站着的样子，倒是没有再上前。
“你嗓子的事，大夫怎么说？”
莺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摸了摸耳朵，意思是听得见、但说不出来。
“多久能好？”
莺萝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李韶问。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换成五根。然后她自己又犹豫了，把五根收回去，晃晃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李韶看着她比划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偏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裴玦站在门口，气息微微不稳，目光先是落在李韶身上，然后猛地扫向床边的莺萝。
第57章
莺萝看见裴玦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解了穴。她松开攥着槐树枝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站住了。却因为太子还在，她不敢靠过去。可她的眼睛亮起，求助的目光直直落在裴玦身上。
李韶看看莺萝，又看看门口气息未平的裴玦，语气带着调侃：“你来得倒快，真是心急，我才刚进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院的事说完了？”
裴玦跨进门来，先看了一眼莺萝，确认她还好好地站在地上，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殿下，臣是怕她不懂规矩，冲撞了您。已经安排好转运徐渡事宜，臣听闻殿下来了偏房，便……”
“便赶回来了。”李韶替他说完，一脸玩味神情，“我又不会吃了她。”
裴玦走到莺萝面前，却发现她赤着脚站在地上。他什么话都没说，只弯下腰，把榻边那双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莺萝低头看着他半蹲在自己面前放鞋的样子，又抬起眼偷偷看了一眼太子。李韶正侧身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脚伸进了鞋里。裴玦直起身来，转过去面朝李韶，巧妙地挡在了莺萝前面。
李韶转过身来看着他俩，目光在裴玦脸上停了一下，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缩在他身后的莺萝。她正拽着裴玦的后衣摆，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外探。
“行了，我走了。”李韶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加了一句，“珣安，她的鞋不合脚，回头让人给她换双新的。”
门关上之后，莺萝才彻底松了那口气。她从裴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仰头看着他，然后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嘴角瘪了下来。
裴玦低头看她：“你害怕他？”
莺萝使劲点头。看着她这副自己从未见过的娇俏模样，裴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宝华寺一行预备次日一早便动身回夷陵县府。
临行前一夜，李韶领着裴玦及几位随行大臣同去大雄宝殿拈香拜佛，为明日路途求个平安。殿中香烟缭绕，铜磬声沉，一行人肃容合十，礼毕便各自散去。
回了屋，众人皆早早歇下，好为第二日的行程养足精神。
入夜后，莺萝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虫鸣，竟比前些日子睡得都要安稳些。这几日口里发不出声音，耳力反倒比平日更敏锐了几分。
睡到半夜，她被一股烟呛醒。
起初以为是梦，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烟味越来越浓，从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堵得人喘不上气。她住的偏房不远处便是宝华寺的柴房，莫非是柴房失火了。
她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屋里已经浮着一层淡淡的烟雾，视线朦朦胧胧的，窗外的夜色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橘红色光。
莺萝赤着脚跳下床，冲到门边拉开门闩，一拉开门，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火光冲天，火舌从柴房那边卷过来，顺着回廊的木柱和屋檐往上爬，烧得噼啪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失语症还没好，她发不出任何呼救的声音来。
她转身胡乱抓起件外衣披上，踩着一双没系好的鞋便往外跑。穿过回廊时，侧殿的木梁烧断了，轰然塌落，火星四溅。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脸，裸露的小臂上被烫出几道红痕，可她顾不上疼，求生的本能让她只是提着裙摆拼命往寺庙后山的方向跑。
后山的门虚掩着，她撞开门跑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黑烟滚滚翻卷而上，几乎要把那一角夜空吞没。
就在她站在那里喘气的当口，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极快极模糊，像是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骤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