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点点头，听到她实则身体无碍，便安心了大半。又想起莺萝昨夜倒下时望向自己空洞的眼神，这才问：“大夫可知，是何原因引起的失语症？”
大夫的眼神突然望向从屋内走出的丫鬟，她的手中有只托盘，上面是她替莺萝换下的衣物。他伸手，从托盘上捡起那件衣裳的领口处，翻过来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这衣裳上……”他顿住。
“衣裳上可有何物？”裴玦问。
大夫凑近了些，接过那衣裳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领口内侧那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污渍，脸色越来越凝重。
“裴大人，这不是普通的污渍。这是紫藤草根磨成的粉末，混在姜汤中服用，会让人一段时间的记忆模糊不清。用的剂量若大些，人便浑浑噩噩，任人摆布。这东西民间极少见，多是……”大夫有些为难，没有往下说。
“风月场所所用？”裴玦替他说完了最后那句话。
老大夫低头，再也不敢接话了。
裴玦手里攥着那件衣裳的领口，指腹按着那片干涸的药渍，力度大得像是要把那布料揉碎。
原来他们还给她灌了这种东西。不知这女人用了什么“心狠手辣”的法子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当看到她手心被一圈圈包扎的绷带之后，他便懂了。
裴玦把衣裳重重地放回托盘上，转身走回了偏房。推开门的时候，莺萝正侧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日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见他走进来，她偏过头，目光追着他移动，从门口到床边一直跟着他。
那双眼睛里仍旧浮着一层淡淡的茫然，可裴玦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之后，就再没有移开过。
她在努力分辨眼前的这人是谁，带有不安的神色。
裴玦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再问那些可能会让她更着急的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露在被外的那只被包扎的大出一倍的手放进被中。
触碰到的她指尖冰凉。见眼前此人如此这般憔悴样貌，自己总归是脱不了干系的，念及此，裴玦只觉心更寒了些。
“不急，想不起也没关系。”
第55章
“殿下，臣来请罪。”
裴玦叩响了门。李韶正坐在宝华寺住持为他备下的静室中，见裴玦深夜独自前来，便搁下手里暖壶，慢悠悠问：“何罪之有？”
“臣为昨夜一事而来。”
“说起这个，”李韶抬眼看他，“若不是暗卫来报，我还不知你只身一人便往那般凶险的地方去。我许你查夷陵女子失踪一案，可没叫你连性命都不顾。”
“此事是臣有欠周全，可事发突然，才来不及知会殿下。”
“那女子是何人？与这案子有何牵连？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殿下，此事说来话长……”裴玦将莺萝最初女扮男装混入东宫乐工队伍一事暗暗抹去，只说她是此次遴选的乐工，言语间含含糊糊，李韶自然也听不出她入的是男乐工的行列。
“她名唤莺萝，从润州百花楼来，原是青楼乐魁，师承东宫乐坊旧部柳工。这回夷陵女子失踪一案，是她主动提出以自身为饵入局试探，臣一时没有更好的法子，便应了她……”
裴玦将后头的事细细禀了一遍，李韶听罢，微微点了点头：
“此女倒也大义凛然。不过珣安，你躲在一介女子身后，倒不像你的作风。”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玩笑的口气，显然并未因此动怒。“至于她以身入局引出幕后主使一事，其中缘由等她伤好了再说。在此之前，对她不做任何处置。”
裴玦应下，心里竟暗暗松了口气。仅女扮男装混入东宫这一条，便够莺萝脱层皮，如今算是躲过了一劫。
“不过，”李韶提醒裴玦：“近日便要到乐工名额的最终遴选了。她的名，先除了罢，省得日后再生出事端来。”
裴玦终究只低低应了一声：“臣记下了。”
李韶又拿起手中暖壶，在双手间来回摩挲，随口问道：“那什么莺的，她的伤势如何？”
“人是醒了，没有大碍。只是……暂时说不了话，而且，记不得一些事。”
“怎么回事？”李韶手上动作一顿。
“大夫瞧过，说是受惊过度的失语症。记忆偶有模糊，许是因他们给喂了些紫藤草根粉，剂量不小。”
“他们倒是有手段。”李韶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
“按大夫的说法，药力会持续几日到半月不等。这段时日她记忆混沌，想不起要紧的事，也理不清人和人之间的牵扯。”
屋子里只听得见炭火偶尔迸出的细碎声响。
李韶将暖壶搁回案上，指尖在壶盖上轻轻叩了叩。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她对你和我的身份，还记得多少？”
裴玦摇了摇头，“现下还摸不准她的记忆断在何处，只能先看着。”
李韶略一颔首，“那你就先守着罢。若她忘了这些事，倒也不算坏，能少些牵扯。”说到这儿，话锋忽然一转，“昨夜那批人，想必你也知道是谁罢？”
“臣知道，那为首的斗篷人是教坊司旧人——徐渡。”
“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肯信我说的话。”李韶叹了口气，手指在暖壶盖上慢慢摩挲着，目光落在虚处，“珣安，你说说。那件事，难道是我做错了么？”
裴玦的目光微微一凝。
炭火在炉中噼啪炸了一声，将他的思绪从那间宝华寺的偏房中拽出来，拽回了几年前。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节选白居易《琵琶行》，演化为琵琶女蓓奴的故事。
……
当年裴玦还只是跟在前任协律郎身后学习。
那位斗篷人姓徐，单名一个“渡”字。多年前是教坊司的副使，专管乐工调教与排演。那时节，教坊司里最出挑的琵琶手名为蓓奴。
蓓奴的琵琶是跟着前朝乐正学的，指法独成一派，当年在宴席上弹一曲《霓裳》，满座无声，连圣上都亲口赞誉她一句“指下有江河”。
十三岁入教坊，十五岁便名属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那时长安城里爱听琵琶的人，没有不知道蓓奴的。
徐渡和蓓奴同出教坊司，两人师兄妹相称，关系极近。
徐渡待她如亲妹，替她挡过许多麻烦。有人想点她的曲子她不乐意弹，是徐渡在前头周旋。有人想见她她不乐意见，是徐渡找了由头推辞。教坊司的人都说，徐副使护蓓奴护得跟护眼珠子似的。
“后来镇南王入京述职。”裴玦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李韶一眼，“殿下应该记得那一年。镇南王在宫中宴席上听了蓓奴的曲子，之后便向东宫讨了她。”
李韶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记得那年，镇南王平定南疆叛乱回京，圣上设宴款待，席间歌舞升平，镇南王确实点了一首琵琶曲。但那之后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
可他知晓，镇南王自己也善音律，府中养着一班乐工。他听出蓓奴的琵琶里的不凡，可是蓓奴的技法虽好，可却在宫里是压着弹的，指法里收着野性不敢放出来。
所以镇南王向圣上讨了她，说是请她去做府上的乐工教习。圣上说她是东宫乐坊的人，听李韶安排，当时醉酒的李韶当场准了。
李韶想起那晚的事，道：“可那徐渡不知其中之事，他只知道镇南王入京听了蓓奴的曲子，隔日宫中便来了人将蓓奴接出了教坊司。他以为是镇南王看上了蓓奴的美色，强行将她纳入府中。他去找过蓓奴，可蓓奴出教坊司的那天，镇南王府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后门，他连蓓奴的面都没见上。就是这般的阴差阳错。”
“后来徐渡去镇南王府门前等了三天三夜。府中有人出来传话，说蓓奴姑娘一切安好，请徐副使莫再等候。徐渡不信，他以为蓓奴被扣在府中，受人辖制。又留了半月，四处打听蓓奴的下落，可镇南王府的门禁森严，他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裴玦说到这里，炭火又响了一声。
“半年后，镇南王启程返回南疆。徐渡听说这个消息时，以为蓓奴被带走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辞了教坊司的差事，一路往南追。追到半路才听人说，蓓奴并未随镇南王同去南疆。镇南王离京之前，给蓓奴留了一份文书——放她自由身，另赠了一笔银钱。他说，‘你要去哪里都行，你的琵琶不该被任何一堵墙关着。’”
李韶问：“那蓓奴去了哪里？”
“我听上任协律郎说她去了江州。”裴玦说。
“可徐渡不知道这些。”裴玦说，“他追到江州的时候，蓓奴已经嫁了人。商贾之家的茶棚里，她坐在灶后烧水，手指上不再有茧，琵琶不知收在了哪个角落里。徐渡在江州城外住了下来，找了个私塾教书度日，隔三差五去茶棚喝茶，两个人像寻常故交那样说几句话。他始终没有问过蓓奴当年发生了什么，他怕问了，听到的是他不愿意听的那些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