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笑？”
莺萝声音有些哑，“我笑你们太费心思了。”
桂娘眯了眯眼。
莺萝继续道：“免费教琵琶，水神庙接人，宝华寺换手，江边再转车。为了几个小娘子，绕这么大一圈，桂娘，你们图的想必不小吧？”
桂娘脸上的冷笑慢慢收了起来，她盯着莺萝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莺萝低头不答。那斗篷人终于开口了：“不必问了，她不是普通孤女。”
桂娘回头看他，斗篷人往前走了一步，帽檐下露出半截下巴。
“那就按原计划。一个留作饵，一个先送走。”
莺萝心头猛地一沉。阿绣原本缩在旁边抖个不停，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底，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空洞洞的眼，僵在那里，半晌没动一下。
桂娘看了一眼莺萝，又看了一眼阿绣。
“哪个送走？”
斗篷人淡淡道：“这个想逃跑的留下。另一个，送上船。”
阿绣脸色瞬间惨白。
“不，不要！”她忽然尖叫起来，“我不会，我学不会！你们别送我走！”
她连滚带爬地往桂娘脚边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桂娘求求你，我听话，我真的听话。别把我送上船，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啊！让她去，她是从百花楼出来的，她什么都会，把她送走，把她送走！”
桂娘嫌恶地退了半步。
莺萝看着阿绣那副为了求生不择手段的崩溃模样，心中还是难解。她方才出卖自己，莺萝不是不难受。可此刻看她哭成这样，竟又生不出太多恨来。
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姑娘，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她只求能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便将那些莺萝为了安慰她而吐出的过往，统统翻出来当了筹码。将她百花楼的过往当成自己绝处逢生的利剑，刺向这个才认识不久的救命恩人。
莺萝垂下眼，忽然开口：“如果要论琴技的话，我定胜于她，会是个好苗子，你们可以把我送走。”
黑夜里，桂娘和斗篷人都向她望去。
莺萝抬头，声音很平静：“她不会，你们送她走没什么用。若真要论手艺，那该送我。”
阿绣猛地抬头看她，她不敢相信莺萝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桂娘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方才她把你供出来，此刻你还替她说话？”
“没什么替不替的，我只是说实话。”
“倒是有意思。”斗篷人低笑了一声，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既然你们姐妹情深，那就两个都带走罢。”
桂娘皱眉，“可船上位置——”
“我说，两个都带走。”斗篷人的语气沉了些，“裴玦既然已经查到了宝华寺，迟早会追到这里。一个做货，一个做饵，都用得上。”
莺萝听见“裴玦”二字，心里猛地一跳。可太子呢？若裴大人是奉太子之命而来，太子本人又去了何处？他答应了自己说会守在暗处的……
她不该再有指望。
下一瞬，她又想起方才茶棚那一刻。
她等了很久，等到手心都是汗，直到老妇人靠近，和那股异香扑进鼻息里，她也没有等到太子。
莺萝把那点动摇压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松的手腕。还有机会。
同一时刻，离江边空地不远的坡上，裴玦停住脚步。
阿六蹲在地上，看着泥地上留下的印记。
“公子，有车轮印，是两辆。前面有人，江边似乎有船。”
裴玦抬眼望向不远处。
夜色沉沉，江风吹动芦苇，远处空地上有几盏风灯。灯火摇晃间，隐约可见几道人影。
其中一道纤细的影子被人按着，头发散乱，衣裙沾着泥。
裴玦一眼便认出了她——
莺萝。
哪怕被人按着肩膀，也仍旧抬着头。
裴玦胸口忽然一窒，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阿六低声道：“公子，要动手吗？”
裴玦看见莺萝身旁不远处，还有个姑娘正被人拖向江边那艘没有灯的船，那人应该是阿绣。
她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挣着脖子往这边喊，嘴里吐出的字句一桩一桩地往莺萝身上钉，生生拆成自己逃生路上的垫脚石。
不一会儿，莺萝被另一个汉子扣住脖颈，刀刃抵在她颈侧。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一旦他们此刻贸然冲出去，刀会先落下去。
江边风声更急。
斗篷人忽然察觉到什么，抬头朝坡上看来。
“裴大人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裴玦神色不动，从芦苇后走了出去。他身后只跟着阿六一人，为数不多的几个暗卫仍旧隐在暗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莺萝也看见了他。
她眼中先是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亮，随即迅速压了下去，可她的脑子转得比眼睛更快……裴大人在何处？远处明明只站着太子和阿六，斗篷人认错了？
不过她随即想到，兴许是天色太暗，那人没瞧真切。莺萝心里有了数，她垂下眼，不再多看。
斗篷人笑了一声。
“裴大人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裴玦只淡声道：“放人。”
“放谁？”斗篷人抬手，指向被拖到船边的阿绣，“这个？”
又指向莺萝。
“还是这个？”
莺萝有些明白眼前的局势了。原来打从一开始，阿绣是钩子，她自然而然成为了饵，东宫或许才是他们最终要钓的那条鱼。这一整趟转运、渡口、江船，都是布好了局在等。
阿绣被人拖到船边，脚下便是黑沉沉的江水。她的双手被绑着，只要身后的人一推，整个人就会摔进江里。
而莺萝的脖颈上架着刀。刀刃压得很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割开的那一线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沿着颈侧往下淌。
“一个是被拐来的清白姑娘，家中还有老母等着。一个是满口谎话、自己钻进局里的青楼骗子。裴大人，你要救谁？”斗篷人语气轻慢。
江水拍着岸，一声一声。
莺萝其实知道该选谁。
若从道理上讲，该先救阿绣。她年纪小，胆子也小，连自保都不会，若此刻没人伸手，她当真会死。而她莺萝呢？会撒谎、会装乖、会见机行事，滑得像条泥鳅，哪儿有缝往哪儿钻。她这种人，总该被放在后头。
道理她终究是懂的。
可懂归懂，人却总难免心存侥幸——非要亲耳听着那个人开口，才肯死心。她站在暗处，指尖攥着袖口，目光落在男人看不清表情的脸上，等着他吐出那些话。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想瞧见什么，许是想瞧见他迟疑片刻，想瞧见他面上浮出几分为难，想瞧见自己在他心里并非真就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其实裴玦也在看向她，可他眼中什么都装不下了。
斗篷人催促道：“裴大人，快选吧。”
裴玦沉默许久。久到连阿六都屏住了呼吸，芦苇叶都快停止晃动。
最终，他开口：
“救阿绣。”
莺萝眼睫轻颤，很快便垂了下去，唇角甚至弯弯，还在替别人称心。
对，这般选择聪明，稳妥，合情合理。身为东宫太子，本应体恤民女，这个决断没有半分错处。
可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刺痛，隐隐泛着酸。
押着她的汉子嗤笑一声，贴在她耳边低低道：“听见了么？小娘子，在贵人眼里，你还真当自己算什么东西？”
莺萝冷笑道：“我自然不算什么。”
裴玦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斗篷人显然很满意，他扬了扬手：“放那个姑娘。”
押着阿绣的人将她往岸边一推。阿六立刻上前，将阿绣接住，往后护去。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都被阿绣和阿六牵走。刀刃还架在莺萝颈上，可大部分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也就是这一瞬，裴玦行动了，没有半句废话。他的袖口一翻，寒光如雨，三枚细短的暗器破风而出。
一枚正中扣着莺萝那汉子的腕骨。那人惨叫一声，手中刀应声落地。
二枚擦过风灯，钉入船边弓手喉侧。那弓手甚至来不及拉弦，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三枚没入斗篷人肩头，将他整个人钉得往后一退，手中暗刀也随之脱落。
阿六几乎在同一刻拔刀出鞘，芦苇丛中埋伏的暗卫一跃而出，迅速扑向江边几名看守。可就在暗卫涌出来的那一刻，西南角忽然爆出一道更快的影子。
那人身形颀长，玄色劲装，腰间一柄窄刃长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他出手比暗卫更快更狠，一刀劈翻了扑向莺萝侧面的两个看守，刀势未收，反手又是一横，将第三人的兵器磕飞出去。
那人落地的姿态极稳，靴尖在碎石上只轻轻一点便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