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寺香火极盛。
今日又逢有贵人礼佛，寺前寺后都比平日多了不少人。香客往来，僧人引路，山道上时不时有禁军经过。
若不知内情，谁也想不到这样清净庄严的地方，竟会有人借学艺之名拐走女子。
莺萝一路沿着后山小径往旧茶棚去。那旧茶棚藏在一片竹林旁，棚顶破旧，几根木柱被雨水泡得发黑。茶棚里没有掌柜，只有一张瘸腿木桌和两条长凳，桌上倒扣着几只缺口茶碗，像是荒废许久。
她走到棚下，脚步停住。四周太过静谧，静到不会有人出现。
莺萝袖中的手指摸了摸那截青线，又摸到藏在袖底的铜哨，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他说过的，他会在派人跟着她的，莺萝心里便放心了许多。
她在茶棚边找了个板凳坐下，装出等人的样子。
不远处，山坡另一侧的竹影后，裴玦负手而立。
阿六和两名暗卫分散在周围，远远盯着茶棚方向。这个位置既能看见莺萝，又不容易被接应的人发现。
裴玦的目光远远地，一直落在莺萝身上。她的双手搭在膝上，眼睛低垂。若非他见过她巧舌如簧的模样，几乎也要被她这副柔顺无害的模样骗过去。
阿六巡视了一圈，回来复命：“公子，四下暂无异动。”
裴玦略一颔首，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人影上：“且再盯着，莫要松懈。”
话音刚落，山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裴玦眉心微蹙，他转头看去。
只见李韶忽然从宝华寺侧门方向出来，身边只跟着两个内侍和几名禁军。他换了常服，手里还拎着一串佛珠，脸上却半点没有礼佛后的肃穆，倒像是被香火熏得烦了，出来透口气。
李韶一眼便看见了竹林边的裴玦。
“珣安？”
说话间，他已经朝裴玦走来。
这个时辰，李韶本该在前殿陪圣上与萧皇后听经。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绕到后山来。
裴玦不得不迎上去，低声道：“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韶晃了晃手中佛珠，“前头香火太重，父皇听经听得入神，本宫便出来走走。倒是你，不在县衙查案，跑到这宝华寺后山做什么？”
第50章
见裴玦没有回答，李韶便顺着他的视线往茶棚方向看去。
茶棚的布幌子在风里晃荡着，凳上坐着个姑娘，正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背影。
不知裴玦方才为何如此焦急。
见莺萝还一人在远处，裴玦收回目光，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告诉李韶自己是来调查失踪案，不过从中隐去了莺萝主动提出做引子一事。
他朝李韶微微颔首：“殿下，臣查阅过案宗。夷陵城近半月来接连失踪了七名年轻女子，皆是容貌出众、孤身出行时不见的。人如同凭空消失一般，连尸首都没寻到一具。”
“七名？”李韶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此大的事，地方官府为何不报？”
“报了，应该是被周文远压下来了。”裴玦故作镇静，但还是道出夷陵县城官员和商户沆瀣一气。
“夷陵县令本就与本地几家大户牵连甚深，怕上报之后朝廷派钦差来查，牵出旁的烂账，便让底下人瞒着，只当寻常走失处理。”
李韶面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方才那片茶棚的空地，又落回裴玦脸上：“那你方才那般急切……可是发现了什么？”
裴玦面上不变，只道：“臣方才瞧着那茶棚在此地甚是可疑，便想上去查探。”他自然没将莺萝一事告于李韶。
李韶看他一眼，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此事你继续查，若有进展，立即报我。这几日我都在宝华寺歇着。”
裴玦拱手应下。两人分头而行，李韶带着贴身侍卫往寺庙那边去，裴玦则转身往茶棚去。
走出十余步，裴玦的脚步忽然顿住。远处茶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挑柴的老妇。
那老妇弯着腰，背上压着一大捆柴，像是脚下一滑，便踉跄着往茶棚旁倒去。
莺萝立刻站起身，伸手扶了一把。
裴玦眸色骤沉。
“不对。”
他转身便要过去。
可就在这时，山道上忽然有几名香客从下方涌上来。为首一人不知为何与李韶带着的禁军撞在一处，香篮翻倒，纸钱、香灰洒了一地，惊叫声顿时响起。
李韶身边的禁军立刻围了上来。
“护驾！”
混乱只是一瞬。可就是这一瞬，竹林后方忽然腾起一阵白雾。
不知是有人撒了石灰，还是庙里的香灰被风卷起。裴玦这边也抬袖挡了一下，再看向茶棚时，那里已经空了。
莺萝不见了，连那挑柴老妇也不见了。
裴玦的脸色瞬间冷得骇人。
“阿六！”
阿六已然飞身往茶棚方向去。
裴玦几步掠下山坡，甚至顾不得李韶还在身后。他到茶棚时，桌边只剩下半截断开的青线。
还有一只被踩碎的茶碗。
地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往竹林深处去了。裴玦俯身捡起那半截青线，拳头收紧。
阿六脸色难看，“公子，是属下失职。”
裴玦没有说话，他盯着竹林深处，眼底冷意浮出。
莺萝醒来时，先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头疼得厉害，后颈好似被人狠狠敲了一棍。睁眼时，眼前还是昏暗的，只有一线细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尘灰。
她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腕也被粗绳捆住。
嘴里没有塞布。大约是觉得她一个弱女子，叫破喉咙也无人能听见。
莺萝聪明，也没有立刻叫喊，她先是回想了下昏过去前的事。
挑柴老妇，还有她袖口里的异香。
扶住她的一瞬间，那老妇的手指扣住了她腕上的麻筋。她刚想挣扎，后颈便被人从后面重重一击。然后就是用力的拖拽。
动作太快了。
醒来后，她便被带到此处。
她一直很谨慎，直到碰到那位老妇人。对方也是算准了她不会对一位需要帮助的老妇人视而不见，而在她松懈的那一刻将她打晕带走。
她还是小瞧了他们。
莺萝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绑得很紧，勒得她之前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裴玦给她的铜哨不见了，袖中藏着的薄刃也被搜走。连发间那支木簪，都被拔了。
对方很谨慎，她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
莺萝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慌了就真的只能等死。
她开始打量周围。这是一间废弃木屋，四壁漏风，地上堆着几只破竹筐和草袋。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江腥气。
离江边不远。
她这是被带下山了。
外头隐约传来车轮声和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听不清楚。
莺萝试着往旁边挪了挪，脚下踢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浑身一僵，吓了一跳。随即，那东西动了一下，传来一道极轻的抽泣声。
“别……别踢我……”
莺萝猛地转头。
昏暗中，才发现角落里蜷着一个姑娘。她头发散乱，衣裳皱得厉害，一双手也被绑着。脸上有泪痕，左眼下隐约有一颗小痣。
“你是……阿绣？”
那姑娘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她。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为何你知道我是谁？”
莺萝压低声音：“你娘在县衙击鼓鸣冤，我是来找你的。”
阿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娘，我娘还活着？我以为……”
“自然活着。”莺萝道，“她一直在找你。”
阿绣捂住嘴，哭得肩膀发抖，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这位好姐姐，我要怎么称呼你？”
“叫我莺萝就好，咱们先看看，怎么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莺萝挪到她身边，“你先别哭了，快告诉我，这是个什么地方？我不是当地人，不太熟悉这里。”
阿绣摇头，声音发抖：“莺萝姐姐，我，我也不知道。我被带走后，先被关在一处院子里，那里还有好几个姑娘。她们每天让我们学曲，学舞，学不会的就挨打，学得快的会被单独叫走。”
莺萝追问：“她们为什么要你们学这个？”
阿绣摇头，“我不知道。只听那为首的桂娘说，能学会的，才有资格上船，才能离开这里。”
“上什么船？”
“没有灯的船，夜里从旧渡口走。她们说，只要上了船，就能去见真正的贵人。”
“那阿绣，你不是学舞？为何会出现在这小破房？”
“我想逃，可是被桂娘发现了，她说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冷静一下，所以将我放在此处……然后我醒来后，发现了你。”
莺萝后背发凉。
她猜到过那些姑娘会被卖走，却没想到这条线比想象中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