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沉默片刻。
“好，我答应你。”
莺萝眼睛微亮。
“真的？”
“只此一次。”裴玦道，“若你敢借机逃，我会亲自把你抓回来。还有，侍卫会在暗中接应你。说到底你也是东宫选的预备乐工，护你小命是自然。”
莺萝小声嘟囔道：“说得好像我能跑出去似的。”
裴玦听到了，便回答她：“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翌日一早，冯老乐工被叫到后堂时，脸色比莺萝还难看。
他原以为罗英昨夜在前堂胡乱插嘴，惹恼了贵人。如今裴大人亲自私下找他来要人，多半是要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乐工。
冯老乐工忙赔笑道：“裴大人，罗英这孩子手脚笨，规矩也差。若是冲撞了大人，老朽回去定狠狠罚他。”
裴玦飘来淡淡几句：“罚就不必了，人我先借走几日，此事不必声张。”
冯老乐工愣住。
“几，几日？”
“乐队日常操练暂时用不到她，你那边另排人。”
冯老乐工哪里敢说不，只连声应下。待到裴玦走后，他便去招呼莺萝出来。临走只是交代：“罗英！在外注意言行举止，若是坏了规矩你便不必回来参与终选了。”随后狠狠瞪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这毛头小子到底闯了什么祸？
莺萝只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等冯老乐工走远，阿六便带着她去了后院一间空置厢房。屋中备着一套女装。
藕荷色的襦裙，不算华贵，却干净合身。放置的头面也简单，只一支素银簪，簪尾藏着极薄的刃。
莺萝换好衣裳出来时，裴玦正站在角门外的马车旁等她。
他闻声回头。那一瞬，他的目光停驻在莺萝身上。
平日里她的衣裳总是灰扑扑的，又宽又旧，袖子还总是长出一截，盖住手背，腰身松垮垮地堆着，什么线条都瞧不出来。
头发也总是随便一束，用一根褪了色的布带扎在头上，碎发毛躁地贴在鬓边，混在男乐工堆里，乍一看就是个瘦弱寡言的少年。
可如今换上女装，便什么都藏不住。
那身衣裙是阿六不知从哪儿寻来的，藕荷色的软绸，领口绣着几朵缠枝莲，袖口和裙摆都滚了窄窄的银边。衣裳料子不算顶好，可穿在她身上，竟像是量身裁出来的一般。腰身收得恰恰好，衬出一截盈盈可握的细腰，裙摆散开来，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裴玦见过许多美人。宫中、乐坊、宴席上，各色脂粉美色从不缺。
可面前的女人不太一般。她没有盛装时的艳，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媚。站在那里，明明装得乖顺，眼底却藏着随时准备转身逃命的机敏。像只终于被迫亮出羽色的小鸟。
莺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先开口道：“如何？可否像那能被诱拐的懵懂女郎？”
裴玦收回视线。
“像。”
莺萝一怔，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答。
裴玦又道：“像是略施小计即可全盘托出的女郎。”
莺萝：“……”她就知道这人嘴里不该指望有什么好话。
裴玦将一枚铜哨递给她，“藏好。若有危险，吹响它。”
“谢殿下。”莺萝接过，塞进袖中。
马车辚辚驶入夷陵城中，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市井的喧嚷便一股脑涌了进来。
莺萝按捺不住，悄悄掀起帘子往外瞧，眼睛都亮了几分，嘴里也不闲着：“外头可真热闹……咦？那边是糖人么？我从前没见过这模样的……哇！夷陵城的女子穿衣倒是大方得很，不像我们那儿……”
她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像被关久了的小雀忽然见了天光，扑棱着翅膀收不住嘴。
裴玦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阖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对了，殿下。”莺萝放下车帘，转过脸来，“近日怎的总不见那位协律郎裴大人？”
她自觉这几日与太子相处下来，说话已不像先前那般拘谨，便也放开了胆子，随口问些有的没的。
裴玦这才睁开眼，“他有公务在身，出城去了。不过，你怎的忽然问起他来？”
莺萝一听这话，想起那位“终日闲散不务正业的裴大人”，又记起那夜无意中撞见的事，心里头便存了几分告状的心思。她撇了撇嘴，道：“也没什么，就是觉着这位裴大人，我是不太喜欢。”
“哦？”裴玦眉梢微微一挑，“那你说说，为何不喜欢？”
他心里倒来了几分兴致——这小娘子，竟还想在他所扮的太子面前，告自己的状。
第48章
“他太闲了。”莺萝说得理直气壮，还掰着手指头细数，“您想啊，从我上了东宫采选的船，就未曾见过他几面。您说，他一介协律郎，既不好好管乐部，也不帮殿下分忧，成日里游手好闲、拈花惹草的。我瞧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裴玦靠在车壁上，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不咸不淡地听她数落“自己”。
“你既然没见过他几面，又为何说他‘游手好闲、沾花惹草’的？”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点光亮微微晃动，像是深潭底下藏着的暗流。
“我都是听旁的乐工说的。”
裴玦来了兴致，便继续说：“旁人是如何评价裴玦的？”
听着他这般问，莺萝便以为他听进去了，就又添了一把柴：“还有啊殿下，听旁的乐工说，他这人瞧着面善，笑起来其实就像个假面人。我倒是觉得，这比直接凶巴巴的人还要可怕些。您想想，这样的人若存了坏心，旁人怕是连怎么上当的都不知道。可是这个道理？”
裴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你倒是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楚。”
“可不嘛，我还听她们说裴大人在同僚中，最是不懂得变通之人……”
裴玦眼前越说越起劲的女人，实属无奈，只得应允她说下去。
“有一回有人想往太常寺乐部里塞人，走了好些门路，连上头的大人物都打了招呼。换了旁人，差不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了。可这位裴大人硬是不肯，愣是把那人的名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还得罪了好些人。”莺萝比划着，“说咱们裴大人就一句话：‘乐部自有章程，不合规矩的，谁来都不行。’”
裴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动。这件事他记得，确实是他说的原话。
彼时他正以协律郎的身份在太常寺摸底，有人塞了一个背景可疑的乐工进来，他顺手退了回去，倒没想到底下人会传成这样。
莺萝继续道：“还有一回，乐部排演大典乐章，管事的想要精简几个冗长的段落，省些功夫。裴大人非不同意，说‘祖宗定下的规制，一字不可易’，把管事的气得摔了茶盏，可最后还是得照他说的来。底下人都说，这人看着随和，可碰上规矩二字，那心肠可是比石头还硬。”
说到这里，她还撇了撇嘴：“我原先以为他就是个挂闲职的纨绔，听多了这些事又觉得不太像了。你说他要是真懒散，何必得罪那么多人去守那些规矩？可他要是真勤勉，怎么又有闲工夫晚上与舞姬……”
莺萝还是打住，她总不能当着“太子”的面，把人家臣子与舞姬夜半私会说得太细。虽说她对裴大人不满，可她也不是那种添油加醋败坏人名声的人。
她只含糊道：“总之，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场面。”她歪着头，一脸困惑地下了结论，“这人真是奇奇怪怪的，一会儿正经，一会儿又轻浮。我看不透。”
裴玦听着她这番嘀咕，听得头有些疼了。可不知该怎么叫停她。
“……所以我才说他不好对付呀！一个整日笑眯眯、看着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偏偏在某些事上寸步不让。这样的人，要么是装出来的随和，要么是藏得深的厉害角色。不管哪一种，都离远些为妙。”
莺萝说到此处，又怕自己显得太小心眼，便补了一句：“当然，我也不是说他全然没有好处。”
裴玦挑眉，“他还有好处？”
莺萝想了想，这倒是把她难住了。
裴玦这个人吧，听起来嘴毒，手狠，眼神冷，疑心还重。若真要说好处，也不是没有，可那些好处都藏得太深，一不小心便会被他的坏脾气盖过去。
她憋了半天，终于道：“他长得还算周正。”
裴玦：“……”
莺萝见他沉默，以为这夸得不够，又补道：“也不是完全没有本事。若不是有些手段，殿下也不会用他。只是性子实在差了些，所以叫人喜欢不起来。”
“你倒是评得周全。那本宫呢？”裴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
莺萝愣住，“什么？”
“你既这样会看人，便说说，本宫如何？”
莺萝一时噎住，这叫她怎么答？眼前这位的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审她时同样冷，吓她时同样狠，疑她时也没少把她逼得掉眼泪。若论不好相处，他和那位裴大人简直半斤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