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夜色太浓，台侧灯火又亮得晃眼，乌压压一片人头，什么也瞧不真切。他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乐声即将响起的时刻，大家听到坛台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帘幕后面。
莺萝离得远听不真切。片刻后，内侍几人退了出去，那边又归于平静。
她右眼开始一下一下的跳动，控制不住。
台上的主祭官已经开始唱诵祭文了，太子李韶的身影出现在华盖之下，一身明黄朝服，神色肃穆，步伐沉稳地走向案几前站定。
百姓跪了一地，乐工们也纷纷低头奏响了手中的乐器。乐声交织，汇成一片庄严肃穆的礼乐之音。
可莺萝的眼睛只敢落在指尖。
她不知，裴玦早已消失在太子身后。
方才那一阵骚动，是因裴玦在帘幕后头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身体扶住了旁边的立柱，指尖用力扣在柱身上。他的呼吸也比平常急促了几分。
李韶眼看着就要上台，却见裴玦慢慢滑坐下去。顾不得那么多，他唤来几位内侍将裴玦抬下去。阿六满脸焦急，不知自己公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是好好的。
台下百姓跪了满堤，乐工们低头奏乐，太子在案前祝祷，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面帘幕后面的异状。
莺萝的琵琶弦在她指尖下“铮”的一声，走了一个极不合时宜的音。那声响在整片肃穆的礼乐声中不算刺耳，可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一紧，连忙将指腹按在弦上压住了余音。
冯老翁没注意到她，乐工们也都正低眉敛目地奏着各自的乐器。
台上的太子李韶正拈着三炷香向江面躬身行礼，朝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衬得他整个人庄重而威严。
一曲停歇，莺萝借口要换新弦的借口向冯老乐工告假。
“冯老，我的弦不太对劲，我怕再继续弹着，怕是要断。我想回屋去取新的弦来换上。”
冯老翁起初是不答应的，可却也实在无从反驳，想着下一曲中尚无罗英的演奏部分，便不情愿地允了他：“去吧，不过只给你半曲的时间，快些回来！”
“是，我去去就回。”
莺萝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准备拿起琵琶就走，却再看到宋小年那无辜的大眼后，还是不忍心地跟他告别：“小年，我先走了，”她没说自己要去向何处，宋小年只当是罗英要回去取东西，一会便回来。
“罗英，你快回来吧。你不在我旁边，我心里总是没谱的。”说着咧起嘴笑。
他不知，莺萝这一别，竟是在与他永别。
临走前，莺萝看向乐工队伍中还有一人。阿丹站在队伍最前头，背对着她，浑然不知她已打定了离开的主意。
莺萝望着那背影，心想与这人虽只是短暂的盟友，平日里又是个粗枝大叶、不讲道理的性子。可此一别来得匆忙，连句正经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心里头竟漫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想不了那么多，莺萝便立即从队尾离开此处。她身上所有的值钱东西还都压在乐工院铺位底下的砖缝里。
她还要去太子屋里取一件顶要紧的东西，便是师傅的名牌。东宫上下此刻都在大祭现场，乐工院定是空无一人，正是她动手的好时机。
第39章
莺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乐工院，拿上盘缠，然后趁大祭正热闹、守卫被调去望江台的空档，从县府后门溜出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个孤女逃不出多远她心里清楚，可留在这里同样是死。与其死在太子手中，不如赌一把逃出去。
她走过平日里训练经常经过的两道熟悉月洞门，绕过回廊拐角，眼看着乐工院的院门就在前方了。可就在她即将拐进院门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见，乐工院的偏房里头亮着灯。
那间偏房平日里是闲置的，堆着些旧乐器和废弃的箱笼，从她来到县府，就知道这屋夜间从不会有人点灯。
好奇心驱使她改变了本来的路线，贴着墙根摸了过去。轻轻拨开窗缝的一角，探头往里看去。
随即愣住。
有一男人正躺在偏房里那张窄小的木板榻上，面色潮红，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边。
他的外袍被解开了大半，里衣的领口敞着，露出底下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他正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喘着粗气，在强忍着痛苦。
莺萝心中有疑：太子怎会在此处？他此刻不该在祭典台上么？莫非与方才那阵骚动有关？可眼下逃命要紧，她瞥了一眼屋内那人，瞧着也不像能拦得住她的模样。
便不再多想他为何独身一人出现在此，只将念头死死放在逃跑上。
“对不住了，殿下。我逃命要紧！您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阿弥陀佛，各路神仙保佑罢……”
莺萝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也不知是说给太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壮胆。她可不想卷进这场权力争斗里头去，便不再回头，转身出了偏房，急急往自己屋里走。
莺萝猫着腰钻进乐工住的里屋，没敢点灯。她摸黑走到自己铺位前蹲下来，手指熟练地探到某块地砖边缘，用力一抠，砖块松动了，被她轻轻掀起来。
底下压着几串铜钱、一对银耳坠，还有几张师傅遗物里夹着的曲谱。她寻了个包袱皮，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往里塞，动作又急又快，铜钱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如今脱籍是不用想了，保命才要紧。
莺萝把布包往怀里一塞，又伸手去摸枕下那把小匕首。指尖碰到冰凉的刀柄时，心才稍稍定了几分。她将匕首也塞进包袱里，随后一把抓起床边的外衣，转身便要往外走。
走。
立刻走。
再不走，等祭台那边的人回来，县府重新封锁，她便真成了笼中鸟，想飞也飞不出去了。
可她塞到一半，手上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
想起方才屋里那个难受得蜷在榻上的男人。她到底也算是借了他的船才从那百花楼里脱身的。虽说那人嘴上从不饶人，动辄冷言冷语，可说到底也没真叫她丢了性命。
掀药碗那会儿确是吓人，可他是太子，不喝旁人递来的东西也是情理之中。
莺萝越想越觉着，这人也没有瞧着那般可怕。说不准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主儿……
念及此，莺萝忍不住心里骂自己：关你什么事？他总归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贵人命硬，身边总有人救，用不着你这个泥菩萨去发善心。
更何况，那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审她，吓她，绑她，还差点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搜身验看。她如今一身麻烦，有一半都是被他逼出来的。
走了最好。
就当没看见。
她抬脚便要跨出门去。
可下一瞬，又有什么念头缠了上来，叫她那只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想起那一夜，他明明怒极，却还是解开了覆在她眼上的带子。虽嘴上说着不信她，后来却又给了她一次证明清白的机会。
还有那日搜身，若真是他存心要她死，她此刻早已身份败露，哪里还能站在这里想着逃命。
莺萝狠狠闭了闭眼，她恨自己记性太好。
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还能想起旁人一点点不算好的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又看了看外头漆黑的院子。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她就能借机趁乱离开。
可若她就这么走了，那个人说不定真的熬不到天亮。到时候，她记得的最后一眼，便是他一个人躺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偏房里，在无人处死去。
莺萝忽然烦躁地低声骂道：“真是欠了你的。”
心里说着自己“真没出息”，却还是猛地站起就要往外走。
可她太急了，膝盖撞在榻沿上，“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前一栽。
怀里那堆东西哗啦一下散了一地，铜钱滚得到处都是，银耳坠弹出去撞在墙角。几页纸飘落在她脚边，纸页朝上，歪斜的字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偏房里那人的模样忽然又浮上心头。
他拼了命地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气，怎么瞧都不像是寻常病症。这县府里头，为何总有人想要他的命……
算了，顾不上那么多了，还是救人要紧。
莺萝脚下没有停，脚底生风地穿过院子，一头扎进那间偏房的门里。
门推开的时候，榻上的人仍旧是那副模样，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可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了，喉间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他好似梦魇了。
莺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只是出来的气息烫得吓人，拂在她指尖。
“殿下？”莺萝低声唤了一句。
男人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滚进敞开的衣领里。他的唇色却并不红润，反而隐隐泛着一层青白，和脸上的潮红极不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