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新规的条陈，从月粮、演出名额、修琴换弦的费用，再到老乐工的裁减、德行罚则，一条条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你们太常寺没人了？”莺萝问。
“皇帝只让我一人经手。”裴玦说：“况且，他们不知一根琴弦能用多久，也不知女乐被换掉一次宫宴名额意味着什么。”
莺萝把账册合上看他，“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帮你。”
裴玦抬眼。
“不是私下替你出主意。”莺萝说，“你把我列进协查名册，明明白白地让我参与。这样旁人问起来，是太常寺要典乐署协查，不是我多管闲事。”
从案边抽出一张拟好的条陈，推到她面前。莺萝接过去，第一条便写着“德行有亏者，停俸革名”。她只看一眼便把纸按住。
“这一条不成。”
“哪里不成？”
“什么叫德行有亏？”莺萝皱眉，“掌事若说我顶嘴是德行有亏，说谁同人争了一句也是德行有亏，到最后，还不是谁得罪人便罚谁？”
裴玦想了想：“那你觉得该如何写？”
莺萝掰着手指道：“侵占同僚演出名额、故意毁坏乐器、克扣月粮、仗势逼迫别人……这些一条条列出来，清清楚楚的，谁也别想含混。”
裴玦沉吟片刻，提笔把原句划了去。
再往下，是六十以上老乐工裁减，莺萝又不同意。
“就说焦三弦，如今让他上场未必稳妥，可他脑子那些旧曲，整个典乐署有几个人会？年老的可以转教习，保一份口粮。谁会别人不会的旧曲、旧乐器，另给一份赏。”
裴玦道：“可这样，未必省钱。”
“只看今年是不省。”莺萝抬头，“可若把他们全赶走，曲子没人会，几年后你们再花钱求人回来，岂不更贵？”
这一回，裴玦没有立刻点头：“另赏也不能由教坊自己说了算。否则今日说这个曲子稀罕，明日便又多出十个领赏的。”
莺萝想了想：“那便由太常寺同典乐署两边一起核实。”
裴玦这才落笔。
两个人反复争执最多的是钱。原拟的条陈里，打算削减修琴、换弦和抄谱的费用。莺萝一看，便把笔从他手里夺了过来：“这里不能减。”
“这几项亏得最多。”
“亏得多是因为钱没花到地方，不是琴不用修。”她把自己那把旧琵琶拖过来，“你知道一副好弦多少钱么？知道一本旧谱抄清，要费多少纸墨么？”
裴玦很干脆，“不知道。”莺萝被他噎了一下。
“所以才来问你。”他补了一句。
莺萝低头翻了半天账，末了手指往最下一点：“服饰少做几套，寻常小宴就别回回都换新了。还有那些摆着好看的东西，能省便省。钱留给乐工俸粮、修琴、买弦、抄谱。”
“宫宴服制，不能乱减。”
“那就减能减的。”
“哪些能减？”
“我怎么知道？”莺萝把账本一推，“这是你的事。”
两人对视片刻，竟都笑了。这一夜，一直忙到灯油将尽。
最后定下的新规在二人合力下变成了具体违例，一条条写明什么算侵占名额、什么算毁坏乐器、什么算克扣月粮，写得清清楚楚。
年老乐工不再一概裁撤，改为考技转教，能教的留下，教不了的再议。
宫宴的排场也削了些，非必要的宴饮和重复的服饰开销减了大半，省下的银子归到乐工月粮里，另单列一笔修琴、购弦、抄谱的费。
等最后一笔落下，漏壶已过三更，桌上灯芯也结出黑花。
莺萝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发现自己竟同他对坐了几个时辰。裴玦抬头问：“困了？”
“还剩最后一册。”
“明日再看。”
莺萝却已经将账本拖到自己面前，“看完再走。”裴玦没有再劝，只伸手挑亮灯芯，微黄的光重新铺开，两人的影子一道落在摊开的账页上。
比起观星台上那个猝不及防的吻，眼下这几个时辰反倒更叫莺萝心里安稳。
三日后，新规正式贴到了教坊门外。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新规张贴不过半日，第一批告病名册便送到了裴玦手中。
最初十七人，第二日便成了二十三人。原因冗杂，有人说旧疾复发，有人说手不能持乐，另有两个索性大门不出。
偏偏这些个人多是教坊资历最久的一批，寻常小宴少几个尚且能顶，若碰上大朝会、祭礼，便立刻见了缺口。
殷衡松都看不下去，气得直皱眉，“这是合起伙来给你脸色看啊！裴大人。”
裴玦让太医署逐个验过，二十三人里有五六个确实有旧病，有几个是真担心新规以后裁掉老乐工，还有一些明显是受了人挑唆。
再往下问，才有人吞吞吐吐地说，近来教坊里一直有人传，新规所谓“考技转教”不过是好听，等风头过去，年纪大的照样要清出去。
“谁说的？”裴玦问。那人却只摇头，裴玦也束手无策。
这一事，便拖过了冬末。檐角的冰凌渐渐化尽，宫墙脚下也冒出了新草。教坊里却始终没有等来传言中的那场裁撤。
入春后，前一日还是晴的，隔日便又落起冷雨，冬衣收了又取，教坊里咳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回告病的送上去，多到说不清谁在装病了。
莺萝起初只是喉咙发痒，晨起时咳上几声，并未放在心上。
她与宋锦儿还有好几户乐工没走完，有些老乐工不识字，听人念过条文，隔了两日又记混了。有些虽领到了俸粮，仍怕转任教习以后，家中子女的差事也受牵连，非得当面问明白才安心。
她便将常问的几处折了角，随身带着，问到哪一条，就翻给人看。
到后来她是鼻子也堵了，夜里还睡得不安稳，早起说话时声音已沙哑。宋锦儿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皱眉道：“你都发热了，今日就别去了，剩下的我去说。”
“陈师傅耳背，你声音大点他听不清，上回问的那处，我还没同他讲完……”莺萝才说了两句，便偏过头去咳，她拿帕子掩着口，等那阵痒意过去，又低头去找昨日夹的凭据。
宋锦儿按住册子，不肯松手。
两人僵持片刻，莺萝只好先喝了半碗热水，又添上一件外衣，答应说完这两家便回去。
陈师傅住得偏，屋里比外头还阴冷。莺萝没有进去，只隔着半开的窗，将教习的俸给又说了一遍。
老人听到一半便忘了前头，她只得从头再讲，讲几句便停下来咳一阵。等老人终于点了头，她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回程经过典乐署，里头传来焦三弦训人的声音，莺萝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不由笑了笑。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将怀里的册子抱紧了些，方才还有两处问得不甚明白，得去替他们问问裴玦。
裴玦正在核对新送来的名册，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她，目光先落在她肩头，外衣洇着几点雨痕，鬓边也湿了。
“又下雨了？”
“才落起来，不大。”莺萝将册子搁到案上，手却仍按着没松开。
“陈师傅那边说清楚了，他愿意做教习，只是问，若带的徒弟一时学不会，是否也要扣他的俸粮？还有赵家的小儿子，原本就在署里应差，父亲转了教习的话，那他那份……”莺萝停下来，偏头咳几声。
裴玦问：“他那份如何？”
“他怕也要一并……”
眼前的字忽然模糊起来。
莺萝眨了眨眼，想把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却不大听使唤，薄薄一张纸竟翻了两次都没翻过去。
裴玦已起身，“莺萝？”
她听见他叫自己，便抬头想应一声，才离开案沿脚下忽然一软，裴玦只来得及接住她的肩。
册子被衣袖带落，砸在地上，散开的纸页滑到了案底。他顾不上拾，托住她的后背，将人揽进怀里。她额头正好抵着他的颈侧，热得叫他心口一沉。
“阿六！快进来！”裴玦喊道。
莺萝尚有一点意识，听见这话后攥住他的衣袖。
“不必……我坐一会儿便好。”
裴玦低头看她，方才隔着案子还只觉得她脸色比平日红些，如今人靠在怀里，他才看清她唇上干得起了细皮，眼睫低垂着，连说话都费力。
“你先别说话了。”
他俯身将她抱起，莺萝勉强睁眼，手指在他袖上收紧，似乎还想挣一下，他却已经绕过屏风，将她放到里间供人歇息的榻上。
莺萝的手却迟迟不松。
裴玦则半跪在榻边，任由她攥着，另一只手去解她颈下的衣带。
莺萝猛地抬眼。
“湿了。”他说。
她这才松开些力气，由他将外衣褪下，里头的衣衫也被汗浸得潮了，贴在颈边。裴玦取过自己的披风，将她从肩头裹住，又拉开薄被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