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裴大人果然娇贵。”
“还好。”裴玦看她一眼，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没吃吧？”
莺萝捏了一块起来，饿得咬了一口。夜里风大，倒出杯中的温酒很快便凉了，裴玦只喝了一杯，剩下的多半被莺萝拿去暖手。
“还没问你，你生辰想要什么？”莺萝忽然问。
裴玦靠着栏杆坐着，闻言侧过脸，“你要送我？”
“先问问，太贵的不送。”
“我不要东西。”
“那要什么？”
远处正好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隔得极远。莺萝手里的温酒还冒着一点白气，风把她鬓边的发吹乱了，她抬手去压，裴玦却先一步伸过手来。
指尖碰到她耳侧时，两个人都停下手中动作，他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很快便收了手，像只是顺手，可那一点温度留在耳廓上，迟迟未散。
“今日，可以别叫我裴大人么。”他说。
这要求说来也不难办，毕竟今日是他的生辰，莺萝便打算依着他。裴玦又唤她去看远处城里的灯火人家。
突然，莺萝像孩童咿呀学语：“珣安……”两字落进夜风里，一吹便散。
莺萝有些后悔，起身便要去看另一侧夜景，才迈出一步，袖口却被人轻轻扯住。
裴玦的手指捏着她的袖角，没有用力却虚虚地拢着。她回头看裴玦靠着栏杆坐着，仰头看她，眼底映着远处城里的灯火，明明灭灭的。
“去哪儿？”他问。
“看看那边去。”莺萝朝另一侧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再坐一会儿。”裴玦反而轻轻往回拽了一下。莺萝顺着那点力道退了半步，又站回原处。
风从城楼上灌下来，把她的袖口吹得猎猎响，他捏着的那一角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索性把整只袖口拢在手里，攥住了。
莺萝到底重新坐了下来。
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铺了块旧毡，不知是他从哪儿弄来的。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裴玦把攥着她袖口的手松开了，搁在自己膝上。
观星台高，望下去能看见大半个长安城，坊市里灯火点点，连成一片。脚下宫灯亮得齐整，一排一排的，比百姓的灯火规矩得多。
风从更高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贴在一处又分开。
“你方才说不要东西。”莺萝开口，“那生辰总得有个念想，想要什么说一样，我看看能不能办到。”
“那你给我弹支曲子。”裴玦从身侧取出把琵琶。
“什么曲子？”
“随你。”
莺萝试了两个音，随即弹起一支很短的曲子。
曲子没有名字，是她从前在百花楼时随口谱的。调子简单，起头如流水，中间转了两转，收尾似落花，一淌一落之间，尽是绵绵不尽的思念。
直到弹完，心里总是有些说不清的慌乱。
她自然知道从前在裴府，逢年过节也有乐工来弹曲，裴大人听过的好曲子比她见过的还多。不知他在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还是别的什么。
莺萝把琵琶搁下，手指紧张地在弦上停了停，很快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城中的灯，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
裴玦看见了也没有拆穿，只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她肩上，莺萝下意识要还，裴玦便一手按住披风边缘，“披，今日我生辰，寿星说话都没有威严么。”
她被堵得没话，只得披着。
莺萝很难去解释为何此时会想起这个曲子，因为这会令她想起先前在百花楼的生活。
这曲子旧到她自己都快忘了，从前在百花楼，张嫲嫲嫌她弹的曲子不够热闹、客人不爱听，她便躲到后院台阶上去，自己弹给自己解闷。
那时她身边还有小芹、小檀，还有几个要好的姐妹。
夜里关了楼，几个人就偷偷挤在后院的石阶上，她弹琴、小檀哼曲，谁心里有事便说两句，没事便安安静静地听。
那曲子便是那时候编的，后来除了她再也没人听过，也不会有人在意。
从前倒不觉得这曲子有什么好，不过是没人听的时候弹给姐妹们解闷的玩意儿，弹完便收起来，第二天接着给看客们弹那些欢快热闹的。
此刻却忽然觉得，她想把这首曲子弹给裴玦听，这念头来得没头没尾，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方才在他眼底深处，她竟看出了一点落寞，父母死后他都是一个人过的，想必也有思念某人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他讨要生辰礼时那副样子太过诚恳，像个孩子。
也许只是因为，今日到底是他的生辰，她总得给他点什么。
“裴大——”莺萝到底还是改口，“裴……珣安，咳，嗯，我问你，你从前听我弹琴，是不是都在敷衍我？”
裴玦竟当真想了想，也不遮掩：“嗯，有时候是。”莺萝气笑了，回头瞪他。
“起初，我以为你是哪个女官塞进来的关系户。”他说，“后来发现你不是，再往后你弹的时候，我都在听，都在认真听。”
“莺萝，你听着……”裴玦忽然认真起来，“你的技艺虽算不上顶尖，可我得承认，自我当差以来，见过的女乐工里，你确是少有的几个，能把曲子弹出魂魄来的。”
裴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旁人弹琴，我听得见声却听不见人，你不一样，你坐在那儿，弦一动我便知道是你，起初我以为是曲子熟，后来才知道这是弹琴的人不一样，你手下的乐是有血有肉的。”
莺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又忍不住打趣他：“裴大人这话，听着倒像是夸我。”
“是夸你。”裴玦毫不避讳，“我从职这些年，听过的曲子不算少，能在耳边留下印子的不多。你是头一个，叫我在散了值之后，还会想起来……不过，方才那一段，你的指头是不是又疼了？”
“不疼。”她把手往袖中缩了缩。
“真不疼？”
莺萝与他对视，把手从袖中伸出来，裴玦接过去看她的指腹。红痕还在，按上去有些发硬，可已经比白日里消了些，他的拇指在她指腹上轻轻按了一下，莺萝缩了一下手。
“回头药记得抹。”他说。
“知道了。”莺萝说，“裴大人比焦老头还啰嗦。”
“方才叫的什么？”莺萝张了张嘴，别过脸去，声音如猫叫：“……珣安。”
他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还搭在她指腹上，莺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本想抽回去，裴玦却只略略收紧了些，像是在问她是否当真要躲，“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高处风大。”
“那你松开，我把手炉给你。”
“不用。”裴玦没松，“这样挺好。”
莺萝肩上披着他的衣裳，手又被他握着，竟不觉得冷了，“你今日倒会占便宜。”她低声道。
裴玦侧头看她，“我生辰。”
“又拿这个压我。”
“只压今日。”
莺萝抬眼瞪他，却正撞上他的目光，两人离得太近，一时都没开口。
她下意识往后退，身后却已经是石栏，只得抬手抵住他胸前。裴玦没有再靠近，只低声问：“怕我？”
“谁怕了。”莺萝嘴硬，手却还按在他衣襟上。裴玦看着她，忽然道：“我今日原本只想来见你。”
“为何？”
“生辰这种日子，总想见些想见的人。”
他说得轻巧，莺萝却听懂了，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原本抵着他的手也慢慢松开，只抓住一点衣襟。
裴玦替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莺萝偏了偏脸，却没躲开。“你别这样看我。”她低声道。
“我怎么看了？”
莺萝被问烦了，脱口道：“像是要亲我一般。”
话一出口，两人都安静下来，她正要别开脸，裴玦却很轻地问了一句：“那可以么？”
莺萝愣住，从前两人不是没有亲近过，可那时总夹着误会与争执，不知是否情绪使然，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裴玦俯身吻了下来，只是很轻的一下，碰过她的唇便退开，额头仍抵着她。莺萝怔了怔，没忍住道：“就这样？”裴玦眼底浮起笑意，“不然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一热，伸手便要推他。裴玦顺势握住她手腕，低声道：“你若嫌不够——”
“裴玦你闭嘴！”莺萝恼得瞪他，裴玦却难得笑出了声，她肩上的披风滑下去半边，他替她重新拢好。
冬末的夜空干净得很，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钉在夜布上。
她从前在百花楼后院便喜欢看星星，那时跟小芹还有小檀三人挤在顶楼，小芹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是我，旁边那颗是你”。她当时笑她胡说，星星哪分谁是谁的。
莺萝看着天上那些星星，问裴玦：“你认得星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