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两步，忽然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酒壶滚出去，撞在桅杆底下，咚的一声。他仰着头，冲众人道：“是那坊主的妻子看上了我！”
众人哗然。
莺萝眉心一跳。这种话，若是清醒时，陆文生绝不敢当众说出来。
管事太监脸色变了：“来人啊，快堵住他的嘴！”
两个小太监正要上前，陆文生却忽然抱住桅杆往上爬，像抱住最后一点体面似的，大声嚷道：“我没胡说！那女人日日叫我去后院教笛，说我手稳，夸我气长。后来事发了，坊主不敢怪她，只怪我，说我勾引她，品行不端，把我从甲等乐工贬到末流，又叫人处处排挤我！”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什么？我是乐工，不是她房里的玩物！”
莺萝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本来恼陆文生羞辱她，可这会儿看着他醉得狼狈，却又莫名想起百花楼里那些被客人看中、被张嫲嫲推过去的姐姐们。
原来男人也会这样。人在低处，男女都一样，都是别人兴致来了可以拿在手里摆弄的东西。
可下一刻，陆文生又转头死死盯住她，眼里的怨毒重新浮上来。
“可你呢？”他指着莺萝，“你比我还会装！你装得清清白白，装得无辜，装得像是什么被埋没的璞玉。你明明用了诈，还让所有人都夸你聪明！连这个胡人……”
他猛地指向阿穆斯忒丹，“连他都替你说话！”
阿穆斯忒丹脸色一沉，陆文生笑得却更肆意：“你们看见没有？昨日他输给罗英，今日还替罗英出头。我们这些正经乐工算什么？我们守规矩，熬资历，练到手指烂了，也抵不过一个会卖巧的小白脸！”
莺萝听到“小白脸”三个字，脸色终于冷下来，她往前一步，“陆文生，你心里有怨，去找害你的人，别把火撒到我身上。”
陆文生抬头看她，眼神迷离了一瞬，“你倒会说话。”他撑着桅杆站起来，踉跄着逼近莺萝，贴近她说：“其实你跟我一样吧？那坊主妻子和太子殿下又有什么两异呢，你且记好了，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宋小年立刻挡在莺萝面前：“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陆文生一把推开他：“滚！”
宋小年被推得撞到旁边长凳上，竹笙险些摔出去。
莺萝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扶他，陆文生却已经扑过来，伸手就要抓她的衣襟。
“我倒要看看，你这细皮嫩肉底下藏着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旁伸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阿穆斯忒丹出手极快，只一拧，陆文生便痛得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矮下去。
“够了！”阿穆斯忒丹道。
陆文生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仍不肯服软：“你也护他？你被他耍了，还护他？”
阿穆斯忒丹眼神冷下来：“我输给他，是我的事。你借酒羞辱人，是你的事。”
这话一出，莺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阿穆斯忒丹却没有看她，只松开手，把陆文生往后一推。陆文生撞在桅杆上，终于支撑不住，顺着船板滑坐下去。他抱着自己的笛子，忽然低下头，喃喃道：“我明明吹得很好……我明明吹得很好……”
甲板上的风越来越紧，晚云压得极低，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众人都下意识扶住栏杆。
管事太监见事情闹大，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当然知道，乐工醉酒滋事不算什么大事，可这事偏偏牵扯到太子殿下亲点的罗英，又在众人面前闹成这样，若传到顶层那位耳朵里，便不是训斥两句能了的。
可也已经晚了，阿六不知何时站在二层舱梯口，“都闹够了吗？”
众人纷纷低头。阿六慢慢走下来，目光扫过狼狈坐在地上的陆文生，又扫过莺萝、宋小年和阿穆斯忒丹，最后落到管事太监身上。
“殿下问，甲板上为何喧哗？”
管事太监腿一软，忙躬身道：“回、回阿六兄弟，是乐工陆文生白日饮酒，醉后失仪，奴才这就处置。”
阿六笑了笑：“只是一句失仪？”
管事太监不敢说话。阿六又看向陆文生：“陆文生，是吧？你白日饮酒，扰乱合练，辱骂同僚，还口出秽言。按船上规矩，轻则杖责，重则逐下船去。”
陆文生抬起头，酒意被这句话吓醒了几分。逐下船，这三个字比杖责更重。他好不容易才混上这条船，若此时被逐下去，他这一辈子便真完了。
莺萝也看向阿六，她知晓这事多半已经传到太子耳朵里，可她没有说话，她如今自身都在裴玦掌心里，哪里还有余力替别人求情？
阿六忽然道：“不过殿下说，江神祭在即，乐工损一人，便少一分声部。陆文生暂且记过，扣三月俸粮，罚抄船规三十遍。再有下回，直接逐船。”
管事太监忙道：“是，是！殿下仁厚！”
陆文生呆坐在地上，像没反应过来自己竟逃过一劫。
阿六又看向莺萝：“罗英。”
莺萝心口一紧，忙低头：“在。”
“殿下说，你今日受惊了，但夜里照常侍琴。”
这话一出，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第14章
阿穆斯忒丹立在人群边上，面色冷冷的。方才他替莺萝挡陆文生那一出，多少还带着几分认输后的气度。可此刻听见阿六那一番话，那点子气度便像被江风吹散的薄雾，一丝儿也不剩了。
他的目光落在莺萝身上，眼里便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阿六扫了众人一眼，赶他们离开，“都散了吧。风大，也别叫殿下再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散去。宋小年揉着被撞疼的胳膊，龇牙咧嘴地凑到莺萝跟前，一面走一面四面张望，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嗓子道：
“罗英，你可听见了？底下都传遍了，说殿下……有那龙阳之好，专好你这般白白净净的少年，你如今搬到隔壁去住，他们背地里嚼得越发不像了。你可仔细些，咱们好歹也是正经乐工，莫叫人说出什么闲话来。”
莺萝听了，只微微点头，心中却想：太子早知她是女儿身，若真有什么龙阳之好，又何必与她周旋这些？可见那些人背地里嚼的，全是没影的事。
“你方才替我挡那一下，可还好？”她问。
“我皮糙肉厚，经得起。”宋小年又道：“只是往后怕是更麻烦了，你瞧他们那眼神，都觉着你有殿下撑腰呢。”
莺萝唇角微微一弯，倒有几分得意的意思：“难道不是？”
宋小年竟不知如何接话，莺萝也不多言，抱着琵琶转身往回走。才迈出两步，忽听得身后有人低低唤了一声：“罗英。”
她回头，只见阿穆斯忒丹立在桅杆的阴影里，半边脸藏在暗处。
“今日我替你挡那一出，不是因为我信你。”
莺萝道：“我知道。”
“我只是看不惯醉鬼欺人。”
“我也知道。”
阿穆斯忒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道：“但我更看不惯有人借贵人之势。”
莺萝听出他话中的嘲讽，却无意在此周旋。她不躲不避，直直迎上他，“那你看不惯的事，往后只怕还多。”
阿穆斯忒丹一怔，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莺萝也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便走，背影渐远，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峭意思。
晚上莺萝照旧去侍琴。平日里去，她总躲躲闪闪的，生怕叫人撞见。可今日不知怎的，兴许是阿六在众人面前那句话，此刻竟大大咧咧的，也不避人，倒有那么几分持宠而娇的意思。
阿六守在门外，看见她，先是笑一声：“罗公子今日真是好大的阵仗。”
莺萝皮笑肉不笑：“六兄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自然是夸。”阿六替她推开门，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殿下今日心情不大好，你进去后仔细便是。”
莺萝推门进去，男人正坐在窗边，只见他赤裸着上身，衣料堆叠在腰间，露出肩背流畅的线条，肌肤上似蒙着一层薄汗。
许是天气闷得厉害，江面上隐隐滚着闷雷，似有阵雨将至。灯火明灭之间，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目间褪去了平日慵懒，只余下几分凌厉的冷淡。
裴玦听到身后动静，不紧不慢地将衣襟拢上。莺萝顿时慌了神，眼神不知该往何处放，便四处乱飘。忽见案上摆着一把琵琶，远远望去便知是件好东西。
木色温润沉静，螺钿嵌在琴身上，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弦色干净齐整，连琴轴都打磨得圆润光洁，一看便知是常常被人抚弄的。
莺萝只看一眼，心里便觉发痒。弹琵琶的人见了好琴，就似饥饿的人见了热饭，哪怕知道不属于自己，也忍不住多闻两下。
裴玦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淡淡道：“喜欢？”
莺萝立刻收回目光：“回殿下，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