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查她？”
“奉命。”
“谁的命？”
裴玦看着她，“陛下。”莺萝心口一沉，脱口而出：“皇帝为什么要查我娘？”
裴玦眼神倏地一变，“你娘？”
空气一下凝住，莺萝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再遮掩，她走到桌边，拿起方才裴玦收起来的那页纸，说：“柳清徽是我母亲。”
裴玦半晌没有说话，许多事忽然之间连成了一条线：润州、柳氏指法、江雀、莺萝……原来她冒死进宫，为的是查那个人，而那个人恰恰也是他一直在查的。
他们两个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竟是殊途同归。
裴玦慢慢问：“江雀也在查她？”
“是。”
“她因此死的？”
莺萝没有回答，沉默便是答案。
裴玦说：“我查到的东西，可能与你知道的不一样。”
“你查到什么？”
裴玦把桌上一张旧册推过去，莺萝看上面写着：
静秋院、苏答应、柳清徽。
莺萝说：“静秋院，我知道。”
裴玦抬眼，“你也知道？”随后莺萝跟裴玦说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想要和他进行消息互换。
裴玦问：“这些你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一些宫外旧物罢了。”
“殷家？”
莺萝一怔，“你怎么知道？”
裴玦没有答。这几个月，他们一个在宫外收旧谱，一个在宫里翻旧档，竟然查的是同一个女人，追的是同一桩中秋旧案。甚至问过的，可能都是同一批人。
可直到今日才发现，他们俩从来不是挡在彼此前面的两个人，而是在走同一条路。
莺萝低头看着桌上的纸，郑重地说：“现在看来我们暂时不能井水不犯河水了。”
“嗯。”裴玦赞许地看她。
“不过……只是暂时。”
“可以。”裴玦自然是甘之如饴。
“查完以后，我们还是各走各的。”
裴玦随后开始整理其桌上的纸张，没有回答她的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既然你我现在都为一件事而奔波，那我们不妨合作。有些事情、有些地方，是你能查而我不能的，但也有你不能，我却能的。”
莺萝盯着他，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裴玦却已经把另一册旧档推了过来，“先看这个吧，这个你应该没有看过。”
上面写着事发当年的中秋前七日，柳清徽一共去了静秋院四次。
莺萝脸上的神色慢慢收敛，她很自然地坐在裴玦身旁的椅子上。这一次倒不是因为裴玦的命令，而是自己拉过椅子，坐到了他身边。
桌上的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提那夜的“一笔勾销”。至少此刻，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第二日，莺萝又被人叫去了太常寺。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半分抗拒。昨日已与裴玦约定好了，往后但凡双方有了新的线索，便以去太常寺办差为名，互通有无。
看来裴玦那边有了新的线索。
她进门时，裴玦已经在等她。桌上摆着三册旧档，一张宫城旧图，还有两碗刚送来的热粥。没有裴玦的应允，她站在门口不敢进。
“看什么？”裴玦这才发现站在门口乖乖巧巧的莺萝。
“看裴大人今日又准备让我做什么苦差。”
裴玦头也没抬：“先来吃饭。”莺萝疑惑道：“这算什么差事？”
“你昨晚就没吃吧。”
“你怎么知道？”
“昨夜你肚子都响了。”裴玦一脸坏笑。
莺萝：“……”昨夜两人对着旧档查到近子时，她确实饿得厉害，可这人怎么什么都听。
她走过去坐下，“先说好，我今日是来查柳清徽的。”
“那是自然，没人让你来陪我吃饭。”
“那最好。”莺萝拿起勺子。
裴玦把最上面那册旧档推过去，“吃着看。”
莺萝读出名字：“《宫眷医案录》？”
“嗯。”
“你从哪里弄来的？”
“太医院。”
莺萝抬眼，“可是你昨晚不是一直跟我在一起？哪有时间去弄这玩意儿。”
“阿六去的。”
“他不用睡觉？”莺萝喝了一口粥打趣道。
门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夫——柳姑娘，小的也想睡。”莺萝差点笑出声，裴玦冷冷看向门口露出的半个脑袋，“出去！”阿六立刻没影了。
莺萝低头翻页：七月、八月……她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
苏氏素仪，位分记录在案为答应。
七月二十一，请脉。脉滑，疑有娠。
八月初三，头晕、食少。
八月初七，腹痛。
八月十一，高热。
莺萝不自觉将手中的勺子搁在一边，裴玦赶忙双手接过。
“这里……”
裴玦已经看过，提醒她：“你往后看。”
八月十二那页被撕得很整齐，只剩靠近装订处的一小截。莺萝凑近了看，“显然是有人故意撕的，为何单撕这一页？”
第118章
“先继续往下看吧。”
八月十三恢复正常。只写了四个字：
病势暂缓。
再往后，整整十几日没有记录。直到九月初二，出现了新的记录：
苏答应产后血虚，神思昏沉。
“产后？”莺萝问。
裴玦了然，“你也发现了。前面从没写过她生产，皇嗣录里也没有。”裴玦又从旁边又抽出一本，莺萝接过去看。
那几年皇嗣记录很薄，这一年皇帝有两个皇女出生，一个夭折，一个养在淑妃宫中，其中并没有苏答应的身影，更没有一个孩子在八月或九月出生。
“倘若她真的生产，不可能不入皇嗣录。”莺萝皱眉说出自己的猜测。
“除非是死胎。”
“死胎也会有记录吧？”
裴玦抬眼看她，莺萝听他这话才反应过来，“裴玦，难道这些你都查了？”
“查过前三年，大小产都会有记录。”
两个人对视，屋里一下安静，莺萝把册子合上，“所以是宫里故意把这个孩子抹掉了。”
“还不能先这么下定论，但是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查案要靠证据。”
“裴大人真谨慎。”
“你姐姐若有我一半谨慎，也许此事就——”裴玦放松下来便口无遮拦，可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莺萝脸色已经冷下来。他立马道歉：“对不起，我……”这话让莺萝想起了江雀，便不再想提及此事，只把医案翻回去。
“八月十四，柳清徽出宫……九月初二，苏答应突然变成产后。”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这里差了半个月。”
裴玦问：“所以你觉得孩子在宫外生的？”
“很有可能，裴大人还有什么想法？”
裴玦指向宫城旧图，“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还是得先去静秋院一趟，那里或许会有答案。”莺萝眼睛一亮，“现在么？”
“现在。”
她立刻起身。裴玦瞥了一眼她那碗没动几口的粥，沉声道：“吃完再走。”
可莺萝此刻满脑子都是查案的念头，什么山珍海味摆在她面前，也味同嚼蜡。
“求求你了，带我去吧。我回来再吃，好不好？”莺萝自己都没察觉，这话出口时竟带了几分软意，尾音微微拖着，眼巴巴地望着他，是破天荒头一遭对着裴玦撒娇。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耳根腾地热了，别开脸去，作势要去拿架子上的斗篷。裴玦握着筷子的手却顿了一下，他看了她片刻，像是没料到这只平日里竖起浑身刺的兔子，也有软下声来讨饶的时候。
半晌他才起身，从她手里拿过那件斗篷抖开，披到她肩上。“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人却已往门外走了，步子不快，分明是在等她。
静秋院早已废弃。苏答应是这里的最后一位女主人，自她之后这院子便无限期地空了下来，再无人住。
它就在后宫西北角，离旧教坊不算远，如今旁边新建了两座库房，这座院子便被夹在中间，平日只用来堆些破旧宫灯和废木料。
裴玦拿的是太常寺查验旧乐器的令牌，守门内侍看了一眼便放行。莺萝披着大斗篷跟在他身后，守门的看不出男女，只以为是裴大人的贴身侍卫。
“想不到裴大人这官职还挺好用。”
“昨日是谁说我拿官职压人？”
“此一时彼一时。”
“你倒会用。”
“还不是跟裴大人学的。”
裴玦还想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莺萝已经先一步进院。院里荒芜得厉害，石阶经了多年风吹日晒，裂开一道道口子，窗纸也早已烂光了，西边一株老梅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枝头上压着积雪。
莺萝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很难想象这里也曾有过繁华的光景。柳清徽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也许当年，她就是从这道门走进去，见到了那个叫苏素仪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