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一道竹帘，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对方先红了眼睛。
“莺萝？”
莺萝手里的琴弦“啪”一声卸了力。
“小檀？”
小檀一下掀开竹帘冲进来，莺萝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抱住。
小檀抱得很紧，嘴里一边哭一边骂：“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他们都说你早死在外头了，我不信……”
莺萝被她撞得后退两步，眼泪也一下出来了，“小檀……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成这样了？”小檀也问。
两个人问到一起，又一起停下来。
半晌，小檀先笑了，脸上眼泪和泥混在一起，看着有些狼狈，“说来话长……”
她是从百花楼逃出来的。莺萝走后，百花楼失去了招牌乐魁，日子比从前更难过。小檀年纪渐长，原先还能靠脸吃饭，后来得罪了一个客人被关了好几日。一个月前楼里押她们来长安陪宴，她趁着看守喝醉，趁乱跑了。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小檀捧着一碗热粥，吃得很快，“一路往这边走，听人说这里有个教女子弹琵琶的铺子，之前你在百花楼不是给我教了些，我想着过来试试能不能混口饭吃，谁知道竟是你。”
莺萝只顾得往她碗里夹了些菜，“慢点，没人抢。”
小檀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她，“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啊？这里离润州那么远。”
“我这才真是说来话长，今晚一句不停都讲不完，你且先歇好了，之后再说吧。”莺萝一笑了之，替她把空碗添满，把饭推过去，“快吃吧。”
小檀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有再问。
第二日，清音阁多了一人。
小檀倒是有一副好歌喉，从前在楼里性子就比莺萝活络，客人一进门，她三两句话便能把人留下。莺萝不喜见生人，索性把前间交给她，自己大部分时候留在后头教琴、抄谱。
两人分工以后，生意反倒比以前好了许多。
又过了一个月，就有消息传到长安城，说曲水镇清音阁里有个女子，琵琶弹得极好。
这消息最后传进太常寺，是因为一个去曲水镇探亲的乐工回来随口说了一句：“有地方新开了间琴坊，里头有个娘子弹得怪好，尤其轮指很像早些年润州那一派。”
裴玦原本正在翻教坊案子，听见“润州”二字抬起了头。
那乐工笑道：“不过那人弹琴有个毛病……”
第109章
“她每回轮指到尾音的时候总爱多压半个拍子，听起来是拖沓，可你我都知道这要控制好却挺难，跟大人你之前查的柳氏倒是有几分相似。”那乐工没看到裴玦脸色变化，自顾自地说。
这几个月，裴玦一直在调查柳清徽，自然知晓她在宫里做女官之前，也是润州人士。可往往是查得越深，线索越少。
柳氏旧人死的死、散的散，当年的教坊档案又被人动过，偏偏这个时候，长安城外突然出现一个会润州柳氏指法的女子，且这个指法倒是跟他的某位故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日下午，他便带着阿六出了城。
阿六坐在马车外头回头问：“公子，真就为了听个琴？”
“顺路瞧瞧去。”裴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经过那场为逃婚而生的大病后瘦了不少，衣襟下露出的手腕也比从前更清瘦。
阿六撇嘴，从太常寺到曲水镇，怎么走也顺不了路，可他没敢拆穿。
马车到清音阁外时已近黄昏，铺子里正有人弹琴。裴玦原本已经掀开车帘，听见那声音动作忽然停下来。
曲调并不算罕见，长安城中会弹的人不少，可那几个转音落下时裴玦还是怔了一瞬，尤其是最后一段。轮指轻快，到了尾音处却偏偏慢了半拍，故意留了一点余韵。
阿六见裴玦仍坐在车里不打算下车，便回头看他，“公子？”
裴玦恍惚，竟有些荒唐地觉得清音阁里面正在弹奏的人是她的亡妻。
这个时辰，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小檀坐在正对门的柜台后面，手里抱着一把旧琴，百无聊赖地拨着弦。她拨得随意没什么章法，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偶尔还哼两句不成调的曲词。
里间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是莺萝在教小荷练一支新曲，那丫头指法还不熟，按弦按得费力，每弹几个音便要停下来问一句“姐姐对不对”。
小檀拨着弦，眼睛还不断往门外瞟。街上时不时有挑担的过去了，牵驴的过去了，还有几个妇人站在隔壁铺子门口不停地唠家常。
小檀刚想打个哈欠把琴搁在膝上，准备起身去后院倒碗水喝，见门口停下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男人。青灰色便服，身形清瘦，对着她们清音阁的牌匾眯着眼分辨。
他腰间挂着一块牌子，晃了一下便收进袖中了。男人身后还跟着个随从，圆圆的脸看起来挺老实的，跟在后面摇头晃脑地朝店铺里面看。
小檀把琴搁在桌上坐正了身子，脸上挂起笑：“二位里面请，客人需要点什么？”她从柜台后出来，拿下一把挂在墙上的琵琶。
“这是新修好的，虽然不是名琴，但音色还算上乘。”
裴玦接过来看一眼，点点头，随后递回给她，目光朝铺子里扫了一圈，却又在搁着旧琴的木架上停住。那眼神却是有些奇怪，像是在找什么，又好像没找到。
小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礼貌问了句：“客人是来买琴，还是来学琴？”
裴玦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意思小檀没看明白。他眼神看向四周，没再理会小檀。
里间，莺萝听见外面有客人来，小檀招呼着他们，自己便停下了手中弹琴动作，准备教小荷誊写琴谱。她拿笔杆在谱上圈了个记号，小荷锤个小脑袋认真写着。
莺萝之前本想着教小荷认字，转念又觉得不该在这事上太过自作主张。小荷的母亲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若真擅自教了，在小荷母亲眼里，反倒成了缺德的事。
铺子里，阿六见自家公子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心里头直犯嘀咕。
他知道公子近来不对劲，自打从宫里出来，告了那场大病假，人瘦了一圈不说，还整日翻那批旧教坊册，翻得连饭都忘了吃。
前两日不知从哪儿听说曲水镇有个弹琵琶的女子，指法像润州柳氏，便巴巴地出了城。阿六原以为公子是来听琴的，可这会儿站在人家铺子里，又不说话又不坐，倒像是来罚站的。
“公子？”阿六小声唤了一句。裴玦没应。
见自家公子半天不说话，只能主动开口，朝小檀拱了拱手：“姑娘，我们公子……只是路过，听见琴声好听，进来瞧瞧。”他往铺子里扫了一圈，“你们这儿教琴？生意可好？”
小檀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位不说话的公子，笑着说：“还行，镇上人家厚爱，送孩子来学琴的不少，客人是想给家里孩子寻个师傅？”
“不是不是。”阿六摆手，“就是随便问问。你们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有段时间了。”
“生意如何？”
小檀抬头看他，“还行。”
“这里就你一个么？”
“我姐姐教琴，我教唱曲儿。”小檀往里头努了努嘴，“姐姐在里头教学生呢。”
阿六“哦”了一声，又问：“你们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听到这，小檀脸上的笑收了收，眼神里满是警惕。她直起身子，看着阿六：“客人，您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问东问西的，莫不是隔壁镇上也想开铺子的吧？”
阿六被她说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姑娘这话说的，我们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没有问人家底细的。”小檀的语气硬了些：“您要学琴，我给您介绍，您要买琴，架子上那些您随便看。要是什么都不买，那就请便吧，我们还要做生意。”
阿六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裴玦一眼。他家公子倒像是没事人，仍直挺挺站在门口，目光时不时落在里间那道垂着的布帘上。
帘子是蓝布做的，垂得平整，把里外两间隔得严严实实。帘后隐约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阿六见公子不吭声，心一横，只好自己硬着头皮往下接。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那块腰牌晃了一下：
“姑娘您莫急，我们是从长安城里来的，东宫的人。就打听打听，不为别的，是这宫里要采选新乐工，听说你们这儿有人弹得好，所以想看看。”
小檀愣了一下，东宫……
她虽不知东宫具体是什么来头，可“宫里”两个字她是听得懂的。她脸上的硬气收了收，可眼底多了几分警惕：“东宫的人？来我们这小铺子做什么？”
“就是看看，看看。”阿六陪着笑，“你姐姐在里头？能不能请出来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