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烛火点了一张纸钱，纸边卷起来，火苗舔着纸面，一点一点吞下去。纸灰飘起来，轻飘飘的，被风托着往河面上飞。她一张一张地烧，火光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她没有哭。
从听到消息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觉得胸口闷，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她想起听雨院里的裴玦，想起那日风雪里替她挡住寒意的那只手，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真的，后来她以为那些都是假的。
可如今他死了，她忽然不知道，究竟哪一个裴玦是真的，哪一个裴玦才是假的。
纸钱烧了大半，纸灰在河面上飘了很远，像一群灰色的溺水蝴蝶。莺萝把剩下的纸钱全拆了，一张一张丢进火里。火苗蹿高了一截，照亮了她面前一小片地方。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这本是她要送给裴玦的一个荷包，不过还没送出去便跟她一同离开裴府。
莺萝把荷包搁在火边，火苗舔着荷包边角，慢慢烧起来，荷包里桂花的焦香混着纸钱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
“裴玦。”她开口，看着火苗，火光在她眼底跳。
“夫妻一场，我给你烧些纸钱，来世——”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来世，你我不负遇见就好。”
莺萝把最后一张纸钱丢进火里，火苗卷上来吞了那张纸，纸灰飘起来，和先前那些一起往河面上飞。她蹲在那里看着纸灰飘远，飘到河对岸，飘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烛火燃尽了，纸钱烧完了。莺萝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她把烧剩的灰烬用脚轻轻拨散，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庄子里。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回头。走到镇口时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夜色深深，星辰亮着，像谁往天际撒了一把碎银子。
“裴玦，”她在心里说：“路上走好。”
莺萝前脚刚进家门，阿丹后脚就进来了。她刚想打招呼，却看到阿丹愁容满面地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重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鞋底还沾了泥。
莺萝开口：“回来了？怎么只有你——”
阿丹漫不经心地“嗯”一声，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又往莺萝身后看了看，像在找人。
“江雀呢？”他问。
莺萝端着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跟你在一起？”
阿丹皱起眉：“下午我们分了两路，我去找那个之前从教坊出来的男乐工，她非要去徐府再探一趟。说好了戌时在城门口碰头，我在城门等到亥时都没见人，就以为是她先回来了。”
莺萝的脸色在灯影下变白。“她没回来，”她有些心虚地说：“我……我也刚回来不久。”
阿丹看着她，莺萝穿着出门时那身干净衣裳，发间还沾着一点夜露的水汽。他没问她去了哪里，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些，转身往江雀住的屋子走。
“我去里屋看看！”
第105章
莺萝举着灯跟进去，江雀的屋门虚掩着，床铺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搁着半碗凉透的茶。阿丹走进去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留话。”他说。
他正要退出来，莺萝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她弯下腰把灯往地上凑了凑，油灯的光照在门槛内侧的青砖地上，砖缝里有一点暗褐色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莺萝的手抖了一下，“阿丹，你看……那是什么？”阿丹蹲下身伸手在砖缝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暗色，他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了下去。
“是血。”
莺萝手里的灯跟着晃动，灯油差点泼出来。她站在门槛外，看着那点血迹，脑子里嗡嗡地响。
“她回来过。”阿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有人跟她到了这里，她受伤了……”
莺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在河边烧纸钱，她在那棵树下待了至少半个时辰，如果江雀回来过，如果江雀在那半个时辰里推开了这扇门，如果江雀在屋里等她……
可她不在。
她偏偏那个时候不在家。
她给一个远在长安的“死人”烧纸钱，而江雀可能就在她烧纸钱的时候，回来寻她相助。
“莺萝。”阿丹叫她。
她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莺萝深吸了一口气，把灯放在桌上，蹲下身仔细看那点血迹。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量不多不像是重伤，倒像是被什么划破流下的点滴血样。
“她没这儿待太久，”阿丹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窗台和柜子，“被褥没动过，她应该是回来取了什么东西，或者……”
“或者被人追到这里，又跑出去了。”莺萝接上他的话。
阿丹没反驳，他站在屋子中间像个无头苍蝇，有点恼怒地发问：“你今晚去哪了？”
莺萝张了张嘴，她看着阿丹的眼睛，不敢轻易开口，因为开口便是谎言，她不会告诉他们她去给裴玦烧纸钱了，那只会让他更加怨恨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没出息的。
“我出去走了走，”她有些心虚，“就在庄子上。”
阿丹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转身往外走：“我去附近找找，她受了伤应该跑不远，可能就在附近哪个庄子里。”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阿丹在门口停住，回头看她，“万一她回来了，总得有人在家里等她。”
这句话扎在莺萝心口上，她站在江雀屋里，看着阿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眼前这间屋子空得可怕。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那点血迹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砖缝。血已经干了，摸上去只剩一点粗糙的涩感。
莺萝的额头顶着膝盖，很久没有动，油灯的光在她背后晃，照出她蜷成一团的影子。
江雀，你到底在哪里……
后半夜阿丹回来了，却是一个人。他脸色很难看，摇了摇头，说镇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有，他沿着河堤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无奈开口：“明日报官吧。”
“报官？”莺萝看他，“我们现在这种情况可以报官么？而且江雀她不是……”
阿丹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们是从长安逃出来的，身上背着不能见光的线索，江雀更是徐崇礼那边挂了号的人，报官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阿丹靠着门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力的焦躁，“就这么等着？”
莺萝把油灯放在桌上，她看着那盏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着，像是随时会灭。“不等着。”她说，“明天我去徐府附近看看。”
“你疯了？”阿丹直起身，“江雀就是去那里出的事！”
“所以我才要去！”莺萝看着他，眼眶是红的，“她回来过，留了血，说明她逃出来了。她若逃出来了，就一定会想办法给我们留话，徐府附近，一定会有痕迹的。”
阿丹也知道除了以身探险没有别的法子，最后把拳头砸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他说，“答应我，你也不能乱跑。”
莺萝点头，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阿丹说了一句：“阿丹，江雀会回来的。”
莺萝进了屋关上门，没点灯摸黑走到床前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只烧了一半的旧荷包，里头还剩一点干桂花。
她本想在河边一起烧了，到底没舍得又揣了回来，她把荷包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压在了枕头下。
天还没亮透，莺萝和阿丹便出了门。晨雾贴着河面，白茫茫一片，把曲水镇的轮廓都吞没。两人沿着河堤往长安城的方向走，脚步很快，路上谁也不说话。
莺萝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挽得紧紧的，用一块深色布包了，乍一看像个寻常的采买妇人。阿丹背着个空布褡裢走在外侧，时不时往四下扫一眼。
到长安城时城门刚开，进城的人还不多。两人混在赶早集的菜农里进了城，沿着主街往东走。徐府占着大半条巷子，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绕到徐府后巷。后巷窄且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萝。巷子里没人，地上湿漉漉的。
莺萝蹲下身沿着墙根慢慢走，眼睛盯着地上的泥，走了会儿忽然停住。墙根下的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有人鞋底打滑蹭出来的。
刮痕旁边泥土里嵌着一点暗色，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淡，可还是能看出是血。莺萝的心猛地一沉，顺着刮痕往前看，墙根下还有几滴间隔不远，一路往巷子深处延伸。
“阿丹。”她压着声喊。
阿丹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两人都知道这所为何意。他们顺着血迹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血迹断了。尽头是一堵死墙，墙根下堆着些烂木柴和破竹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