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卢承远看着裴玦远去背影大喊一声。
“你这脾气也真不知道随谁了，我再说一句！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亲么……舅父还能害你不成？”
裴玦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头也不回只留卢将军一人在屋内。
卢承远看这孤零零的房间里，安静得不像是活人的府邸，气得一脚踢翻了墙边那盆花。
“这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死了一遭！还真把自己埋进去了。”
裴玦已回到听雨院，站在院中看那盏被阿六重新挑亮的灯。风吹过灯火轻轻晃动，他伸手挡了一下，怕那一点火光灭了。
这世间怎么谁人都来劝他向前走，可他自己就是迈不动脚，没有她以后，真不知该往哪里走。
卢承远离开裴府后，阿六回来收拾被踢翻的花盆，那盆花还是莺萝之前种在院墙边的。那时她觉得那盆兰草快死了，非要让人搬出来晒太阳。
裴玦当时还笑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管一盆花？”莺萝抱着花盆瞪他，说人和花不一样。
第二日太常寺，殷衡松看着面前的祭礼册，足足愣了一盏茶。殷衡松进来，裴玦正修改礼制文书，头也没抬。
“听说您把祭礼流程改了？”殷衡松拿起册子，“可是按照旧制，这里应该由礼官先引，再由乐官——”
“旧制不合时宜。”裴玦开口。
殷衡松到底没敢争辩，他清楚裴玦的性子，从前还肯敷衍两句，如今连敷衍都省了。
“那依裴大人之见，乐官引礼之后当如何？”
裴玦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撤去乐官引礼，改由礼官直引，殷大人若觉得不妥，大可去向上头禀报。”
殷衡松被他这话堵得脸色发青，旁边几个属官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忍了忍压低声音：“裴玦，你最近行事太过！前日我就来找你解决问题，你避而不见，今日又擅自改礼制，你当真当这太常寺是你裴家开的？”
裴玦放下笔站起身来，比殷衡松高出半个头。他低头看着这位同僚，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让人发怵。
“殷大人，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我改的是祭礼流程，不是把太常寺改成裴府。你若觉得我改得不妥，大可参我一本。但若只是站着说这些没用的话，恕不奉陪。”
说完便往外走，殷衡松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夫人去世，我们谁不同情？可你总不能拿公事撒气！”
裴玦出了太常寺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东市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卖花的小铺，铺主是个跛脚老人，正蹲在地上给一盆兰草换土，听见脚步声见是裴玦，咧嘴一笑：“裴大人来了，那盆兰草又不行了？”
裴玦蹲下身，看着老人手边那盆叶子发黄的兰草。这盆兰草是莺萝之前在这儿定的，当时她非要挑一盆最蔫的，说“回去养好了才有意思”。如今花还在，人没了。
“这盆我拿回去。”裴玦说。
老人愣了一下：“这都快死了，您拿回去也……”
裴玦从袖中掏出钱放在案上，抱起花盆便走。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裴玦把兰草放在窗台上，跟阿六之前搬回来的那盆并排。阿六端着茶进来，见他又对着花发呆，忍不住开口：“公子，这花都这样了，您何必……”
“阿六。”裴玦打断他，“你去把卢将军昨日踢翻的花盆收拾一下，重新栽上一株。”
阿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见裴玦说：“买一株莺萝花种下吧。”
阿六出去时回头看了裴玦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便出去了。
后宫忽然传来消息，说是萧皇后召见了裴玦。
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东宫最先知晓，李韶正在练剑。
“母后？”
“是。”侍从低声道：“说是皇后娘娘许久未见裴大人，想问问裴大人的近况。”
谁都知道萧皇后和太子的关系并不算亲近，现如今整个后宫都在围绕皇位暗暗较量。皇帝年事渐高，太子李韶虽然名正言顺，可朝中仍有不少声音。
而萧皇后作为中宫，自然不可能只依靠这个不是自己所出的儿子，她需要自己的势力，同样需要一个能在朝中替她说话的人。
而裴玦，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裴玦入殿时，萧皇后正在窗边赏花，她只是一身素色宫装，看起来有几分温和。
“裴大人来了，坐。”
“臣参见皇后娘娘。”裴玦行礼。
萧后笑一下，“起来吧，听闻裴夫人的事，本宫也很惋惜。”
裴玦神色不变，“劳娘娘挂念。”
“裴大人瘦了很多。”萧后上下打量着裴玦。
“臣无碍。”
“无碍？”萧后轻笑了一声，“人若真的无碍，又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裴玦不接话，萧后也没继续逼他，只让宫女端上一盏茶去，“裴玦，你跟在太子身边多年，本宫知道你的能力。”
“娘娘过誉。”裴玦眼睫微动。
“不是过誉。”萧后看他，“你替太子处理了不少事情，也替东宫挡了不少麻烦。”她停了一下，声音变低，“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这个位置其实也很危险？”
裴玦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你呀，就是太聪明了。”萧后捂着嘴笑，“聪明到所有人都会想拉拢你，可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会防着你。”
萧后也不加掩饰，继续说：“太子信你，是因为你替他办事多年。可信任这种东西，最容易因为一件小事消失，裴大人觉得呢？”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实际上却是在试探。
裴玦却道：“臣只是臣，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只可惜你不是普通的臣，你是太常寺少卿，是陛下亲自送进东宫的人。”
萧后竟然知道，在这长安城里，果真没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在皇宫。
“娘娘想说什么？”
萧后终于笑了，“本宫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孤身一人。”裴玦眉头轻皱，“什么意思？”
“我母家有位姑娘，年岁与你相当，性情温婉，知书达理，若你愿意……”
“臣不愿。”裴玦回答得太快，萧后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她倒没想到他竟拒绝得如此干脆。
“谢皇后，可臣妻虽已离世，但绝无再娶的意思。”
萧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裴玦你要知道，人死是不能复生的，这婚事，可以帮你们裴家再立于原先之位。”
殿内沉香缭绕，萧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开却激不起半点回响。裴玦直接跪在阶下，脊背挺得笔直，那身太常寺的青色官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萧后的语气不免有些苛责：
“你裴家自你父亲去后，门庭冷落。你在太常寺这些年，勤勉有余、锋芒不足，朝中可还有人记得裴氏？你舅父卢承远虽为将军，终究是外姓。你若娶了我萧家女，这裴府的门楣，便能重新立起来。你父母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裴玦目光沉静看着萧后，这位皇后娘娘保养得宜，三十许的年纪，面上瞧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他看得分明。
萧后娘家这桩婚事说到底，不过是萧家想往朝中再插一手。他裴玦虽不才，却也不傻。
“皇后娘娘，”裴玦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臣父在世时常说，裴氏门楣靠的是忠正二字，而非姻亲裙带。臣若靠娶妇立家，才是真正对不起父母在天之灵。”
萧后脸色微变，却到底没发作。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这话中之意，是说本宫多事了？”
“臣不敢。”裴玦俯首，“臣只是不愿耽误晋安侯府的姑娘。臣心中有人，再娶便是害人害己，这样的婚事，于裴家无益，于侯府更是羞辱。”
殿内沉默良久。萧后放下茶盏，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声：“你倒是个痴情种。罢了，本宫也只是提一提，既如此你再好好想想，先退下吧。不过……有时候，人不能只看眼前。”
“娘娘教诲，臣记下了。”
裴玦叩首退出，走到殿门外时，听见身后隐约传来萧后一声轻叹，不知是真心还是做戏，他沿着宫廊往外走，看来这以后在太常寺的日子也是不太好过了。
坏事传千里，消息传到东宫时李韶正在练剑，听完后手里的剑停在半空。
“母后还舍得给他介绍萧家女子？”
“是。”侍从低头。李韶笑一声，“她倒是真是快，也不丝毫掩饰。”
他知道萧后的算盘，裴玦如今看似失势，实际上恰恰相反。一个失去妻子、没有家族牵绊、又掌握东宫诸多秘密的人，太容易成为别人拉拢的对象。
李韶再也无心练剑，“去，叫他来。”
东宫的偏殿不久后燃着了上好的瑞龙脑香，烟气笔直地升起，一丝不乱。裴玦站在殿中，官服未换，下摆还沾着先前东市石板路上溅的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