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你们这个劫富济贫是不是多少带点缺德？”
阿丹一本正经，“……倒是给了她三倍工钱。”
最后，江雀还是同意了莺萝随她们一同去徐府参加寿宴，本是不必带上她的，但因为想进徐府书房，确实需要一个人在前院替她们拖时间。
徐老夫人喜欢江南曲，寿宴特意从南边来的乐班里挑了几个人，而莺萝的琵琶恰好最不容易露馅。只是这其中唯一麻烦的是她的脸，裴家合卺宴那夜见过莺萝的人不少，虽不至于整个长安都认识她。
可徐家这样的门第，难保没有哪位客人曾去过裴府，于是江雀给她准备了一块薄纱围住脸，莺萝对着铜镜看，问：“这样真的不会更显眼么？”
“你就说脸上有伤。”
“什么伤？”
“小时候烧伤，便没人想看了。”
江雀替她把纱重新系紧，“从进府到出来，你都不要摘下。”
莺萝看着镜子忽然问：“那你呢？你们怎么打算的？”
“我跟后厨的人进去，阿丹是西域人，很容易看出跟身边的人不同，所以他就在外面接应我们。”
莺萝沉默了一下，“会出事吗？”
江雀动作停住，“你只管弹你的琴，其他什么都别管，若是有人发现你——”
“我知道，”莺萝打断她说：“跑！”
“当然不是了，傻丫头！”江雀看着她，“若是有人有认出你的苗头，千万不要承认，你便继续弹。若是你一跑，整个徐府都会知道有问题，总是会惊动裴玦的。”
江雀替她整理好衣领，“所以真出事，也要坐在那里弹完，你记住你只是一位从江南来的琵琶娘子。”
莺萝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可与此同时，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她终于不用被人藏在屋里，而是可以跟江雀一同出去，去寻母亲当年的旧事。
“好！”她说：“我弹。”
第二日晚徐府灯火通明，老太太七十大寿，前厅摆了十几席，来往宾客大多是朝中官眷。
莺萝跟着乐班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心跳得极快，这是她“死”以后第一次重新走进这么多人的地方，便只顾着低头怀中紧抱着琵琶。
身上穿的是寻常的青白衣裙，脸上罩着纱，没有人多看她。所有人都只把她当成一个不起眼的乐伎，莺萝竟出奇地轻松。
直到宴席开始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的第一支曲子正是江南调。琴声响起的时候，江雀已悄悄从后厨离开。
徐家的书房在东院，比江雀预料中守得严多了。门外有两个家丁，廊下还守着一名老仆。
她换了身婢女衣裳端着一壶热酒过去，“老爷让送进去的。”
“老爷还在前厅。”家丁皱眉。
“就是前厅吩咐的，”江雀面不改色，“说一会儿要回来取东西。”
那老仆看她，“你是哪房的？”
江雀笑，“我是厨房新来的。”
“以前怎么没见过？”
“昨日才来。”
老仆仍旧狐疑，江雀已经在袖下捏住了一小包药粉。却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琴声，轻缓悠长，是莺萝。江雀竟莫名想起那晚旧染坊里的那支小调。
下一刻，前院忽然有人喊：“老夫人要听《春江引》！”几个婢女匆匆跑过，那老仆被叫走帮忙，江雀等的就是这一刻。
莺萝坐在席后，手下一转，曲调便从原先的清商慢慢换成《春江引》。她没忘江雀的话：只要开始弹那便不要停。
她不去看谁离席也不猜江雀走到哪里，只管自己的琴。直到一曲弹到中段，她忽然察觉有人一直在看她，她专心于指尖的动作，感觉那目光不像是普通宾客的随意一瞥，而更像是盯着。
莺萝抬眼，正对上一双男人的眼睛，那人坐在主桌右侧约莫五十上下，脸很瘦且眼窝很深，还身穿着深绯官袍。方才还在与旁边的人说话，此时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莺萝心口暗叫不妙：
徐崇礼！
来之前江雀给她看过画像，就是他，她立刻低下头继续弹。
徐崇礼却忽然站了起来，身旁人也一愣。“徐大人？”他没有回答只盯着莺萝，一步一步朝乐席走过来，莺萝手心开始出汗，可是不能停，江雀说过天塌下来也不能停。
她强迫自己继续拨弦，但徐崇礼已经走到她面前。那张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不像看见一个陌生乐伎，更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东西，莺萝垂眼，直到他忽然问：
“你叫什么？”
周围琴声一乱，乐班的人也开始彼此看，莺萝没有回答，旁边领班赶紧陪笑道：“回大人，她叫阿英，脸上小时候落了伤，不大爱说话。”
“阿英……”徐崇礼喃喃念了一遍，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莺萝，“把面纱摘下来。”
莺萝指尖倏然一紧，琴音几乎要断掉……
就在这时，江雀在东院书房里已经撬开了那只黑漆匣。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沓发黄的旧纸，她翻得极快，一封两封三封……直到最底下，她看见一个名字，上面的纸页虽然已经泛黄，但上面却有一个名字：
柳清徽。
江雀知晓这便是她们母亲的名字了。纸页略有破损，再往下只有半句话：
“双生女已出，柳氏不可留……”
后半张纸被人撕掉了，江雀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直到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开门嘴里还说着：
“奇怪……”是男人的声音，“老爷今日怎么突然让我回来取那只旧匣子？”
江雀猛地抬头。
而前厅里，徐崇礼仍站在莺萝面前又重复了一遍：“姑娘，把你的面纱摘下来。”
这一次莺萝终于抬起眼，两个人对视，徐崇礼脸色骤然变了，他像是终于透过这双眼睛，认出了一个死去的故人——那眼睛，跟柳清徽竟然一模一样。
徐崇礼嘴唇动了动，竟脱口而出：“……清徽？”
莺萝的手猛地按住琴弦，满堂乐声戛然而止，宾客纷纷投来目光，有人皱眉、有人不耐，也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弹得好好怎么停了……”
“是啊，这请的乐班也不怎么样啊！”
“徐大人这是做什么？不过一个乐伎罢了，怎值得徐大人这样为难？”
莺萝坐在那里，手指仍压在琴弦上，她很清楚徐崇礼方才那一声“清徽”，不是叫她，此事一定跟江雀在后院想要找到的秘事有关。
可若她此刻摘下面纱，所有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收拾。江雀还在徐府，她可不能连累姐姐。
莺萝慢慢抬眼看向面前男人，那双眼睛里有震惊还有几分恐惧。一个位居高位多年的官员，竟会因为一个乐伎失态，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忽然明白这徐崇礼怕的不是她，于是她没躲反而开口说：
“大人，想必您认错人了。”
徐崇礼一怔，莺萝不理会，重新拨了一下琴弦，嘴里还道：“奴只是一个卖艺的女子，幼时家贫，被卖到乐坊，哪里见过大人所说的清徽？”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疑惑，“大人为何会觉得奴像她？”
这话反倒让徐崇礼僵住，他若再往下说，便等于当着满堂人的面，亲口认下自己识得一个唤作“清徽”的女子。可这位徐大人，偏偏是出了名的亡妻去后，再不续弦的。
果不其然，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清徽？徐大人这是还认识什么夫人？怎么从没听说过？”
徐崇礼脸色微变，莺萝看他变化，心中更加确定这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她轻笑一声：“大人若觉得奴像故人，不如听完这一曲，或许听完以后，您便不会再觉得像了。”
“什么意思？”徐崇礼盯着她。
莺萝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开始弹琴，这一次她弹的不是江南小调。而是首极普通的长安宴曲，所有乐伎都会弹，没有任何特别，甚至刻意避开了柳琴师教她的那些独有变调。
徐崇礼记得的一定不仅仅是一张脸，还有声音跟曲子，她不能让他从琴里听出任何过去。
一曲结束，满堂掌声终于响起，那些原本抱怨的人也觉得刚才不过是一场小插曲。
“不错！这姑娘琴技真是好，在乐班可是屈才了。”
“徐大人怕真是认错人了。”
有人笑着打圆场，徐崇礼却没笑，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这姑娘太聪明，聪明到让他觉得危险，她没有解释自己反而把所有问题都推回了他身上，若她真只是一个普通乐伎，绝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徐大人！老夫人找您！”有人急匆匆跑进来，徐崇礼终于收回目光。
莺萝知道机会来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琴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徐崇礼却在离开前忽然停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