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线，落在她敞开的衣领间，那被勒出红痕的肌肤白得晃眼，像月轮忽然从云后挣脱了出来，亮了一亮，又匆匆隐回暗处。
皮肉上印着深深浅浅的红痕，一道挨着一道，像被细绳勒过的痕迹。她伸手按了按，有些发痒，便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那肌肤本就白细，衬着红痕愈发触目。
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在她敞开的领口上，凉丝丝的，激得她微微一颤。她忙将衣襟拢了拢，虽舱里无人，到底觉着脸上有些发烫。
收拾妥当，她才走到书案前坐下，把旧琵琶从布套里取出来，搁在膝上。她抚摸着面板上的裂口，轻轻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明晚，就要去太子跟前弹琴了。
裴玦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凑过去。
那道缝隙本窄得只能容得下一根小指，是舱壁上一处节疤脱落留下的，恰在两间舱房之间。裴玦原本只是听见隔壁有些微动静，窸窸窣窣的，因对莺萝仍存疑，便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他知道不该，可脚步已经走到了那里，眼睛已经贴上了那道缝隙。
光线昏暗，只借着窗外那半轮月亮。他先看见一截侧影，青布袍子褪到腰际，露出里头的素白中衣。然后那中衣也散开了，肩头圆润，锁骨横着一条细细的阴影。
她一圈一圈地解着胸前的布条，每绕一圈，那布便松一分，胸口便起伏一回。
裴玦的呼吸忽然滞住，他应该退开，立刻，马上。
然而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视线穿过那道窄缝，看见布条最后一圈滑落，散在膝上。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肩头随之塌下来，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恰好落在她敞开的衣襟间，那肌肤白皙，衬着方才被勒出的红痕，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裴玦猛地别过脸去，心跳忽然快得不讲道理。他退后一步，又一步，后背撞上了舱壁，发出一声闷响，他连忙稳住身子，屏住呼吸，生怕隔壁听见。
那边似乎没有察觉，窸窣声还在继续，像还在摩挲什么。
裴玦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脑子里却全是那一瞬的画面——白腻的肌肤，红痕交错，还有那截圆润的侧肩。他用力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好让自己清醒些。
“荒唐！”
他低声咒骂，不知是骂自己偷看，还是骂她这般不知收敛。
过了许久，隔壁传来一声低沉的琴弦嗡鸣。裴玦靠在舱壁上，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横梁。
明晚，她就要来他舱里侍琴了。
他得想个办法，让自己在那之前，把方才看见的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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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宫遗牌引猜忌，赵府曲韵露师痕。
谁知月下红痕处，惹得裴郎夜不眠。
第10章
入夜时分，阿六抱着一堆东西来到莺萝舱门口，悄声叩门，“罗公子，殿下有请。”
莺萝开门看到阿六手里抱着一件新衣、一双软底鞋、一条发带，还有一只小铜镜。
“这是做什么？”
阿六把东西往床上一摊，“打扮你啊。”
“我只是去侍琴，打扮我做什么？”
阿六一一细数道：“你呀如今是侍琴，以后保不齐还侍药、侍茶、侍灯、侍书……总之，不能还穿这身灰扑扑的破布衫去见殿下。”
莺萝拎起那件衣裳看了看，是月白色的细布小袍，样式简单，算不上华贵，却比她身上这身体面了不知多少。她心中狐疑：这位殿下讲究可真多，连乐工穿什么都要管，非得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让进门，不知道的还以为真要去赴什么鸿门宴呢。
“快换上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莺萝正准备更衣，却发现阿六还站在门口，便嬉皮笑脸抄起发带就要扔他，阿六灵巧躲开。
“六兄，你且先出去，我换上就出来。”
阿六一边关门一边嘀咕：“怪不得船上人都传你是个姑娘家家的性子，真是磨叽，快换快换，我在外头等你。”
莺萝看着手中衣物发怔，她已许久没穿过这般干净，且不带脂粉味儿的衣裳了。百花楼给姑娘们做的衣裳，自然是时下最鲜亮不过的，可那些衣物着身总觉是糊了层胭脂花粉，看着热热闹闹，底下却闷得透不过气来。
眼前这件却不同，白白净净的，倒像刚从月里浣出来的云。莺萝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生怕自己这身尘土气，玷辱了它那份洁净。
阿六在外头等得不耐烦，正蹲在门口拿草杆逗蚂蚁，听见门响一抬头，顿时愣住。
莺萝出门，月白小袍裹着单薄的身子，被过堂风一吹，衣摆轻轻晃动，发尾也拂起来几缕。昨儿身上衣裳遮得严实，看不大出来，阿六这会儿瞧着，才发觉这一装扮竟真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两间舱房只在隔壁，几步便到。阿六替她叩了门，里头传出一声：“进来。”
莺萝推门而入，舱内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男人侧卧于窗边榻上，单薄寝衣外罩墨色氅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与一片肌肤。他头发散着，未束冠，黑纱帽随意搁在案角，并未戴上。
这本是一睹太子真容的好时机，莺萝却不敢抬头，只垂眼行礼。
“起来。”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案前摆着一张圆凳，离他三步远。莺萝本以为多少得先请安、再报个名目，不料那人连目光都未从书上挪开，只抬手点了点琴案旁的矮几。
莺萝依言将琵琶放下，放完只站在远处，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等了一会儿，案后除了翻书声，再无别的动静。她到底忍不住开口：“太子殿下……”
“嗯？”
“我……来侍琴。”
“知道。”
“那我现在？”
“先站着罢。”
“……”
莺萝只好站着。那人仍单手撑着脑袋，身子倚着软榻看书，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翻过一页。忽而窗外起了风，他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莺萝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子殿下，罗英前来侍琴。”说着她竟胆大地抬眼，一睹太子真容。
裴玦这才缓缓抬起眼，今日没戴那层碍事的黑纱，眉眼全然露出，一副冷白清瘦的模样。可因半倚榻上，少了那日码头上的迫人，倒多了几分懒散。灯火落在他眼尾，竟有一种淡淡的倦色。
他不动声色地看她，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竟无一丝波澜。那双杏眼里只有好奇和紧张，全无错愕之色。她不认得他，或者说，她压根不觉得这张脸有什么不对。
裴玦心念微转，他本就不是太子，太子李韶此刻远在扬州，这桩替身的差事，船上只阿六一人知晓。可莺萝手里，分明攥着萧后宫中的名牌。若她是萧后精心布下的暗线，岂有不认得他的道理？长安城里，见过裴玦这张脸的人不多，但萧后的人，未必没见过。
她若真认得，方才那一抬眼，便是藏得再好，也该有一瞬的惊疑，但却没有。要么她果真不是萧后的人，要么，便是训练有素、藏得太深，深到这般地步，仍能滴水不漏。
“急什么？”他收回思绪淡淡道：“过来。”
莺萝嗔怒，面上却还得笑，“罗英愚笨，有些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他轻飘飘看她一眼。
莺萝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已将他从头到脚数落一番。她刚想到这里，裴玦又道：“我说，过来。”
莺萝依言走过去。
“再近些。”
她又挪近两步，停在案前三尺。裴玦低头看了她一眼，忽道：“手。”
莺萝一怔：“什么？”
“把手伸出来。”
莺萝以为太子是要赏她几板子，吓得将双手递过去。见她那副惊恐模样，男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手指纤长，指腹生着薄茧，是常年弹拨弦索磨出来的，除此之外倒还算干净。
不料片刻后，男人将手边那卷书合上，扔到她手中，“念给我听。”
莺萝瞪大了眼疑惑不解，她只知今夜是来侍琴的，可不是来当说书先生的罢？
其实裴玦近日都睡不安稳，这几日替太子坐镇，桩桩件件都要留心。白日里应酬那些听闻太子莅临、纷纷上船拜谒的地方官员，夜里还得翻看采选名册，尽他协律郎的职分。脑中的弦一直紧绷着，不曾松过半刻。
这才动了让莺萝前来侍琴的心思。至于为什么偏偏叫她？
一来，她身上疑点最多，搁在眼皮底下才放心。若真是萧后的人，多少总会露出马脚。二来，近来只要躺下闭上眼，满脑子便全是事，索性叫个人来念念书、弹弹琴也好，总归比一个人躺着强。
一举两得。
莺萝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盘算，只拿起书卷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
“念哪儿？”
“你翻到哪儿，便是哪儿。”
行。她忍了，便低头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