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赶紧把人接过来，“交给我吧，劳烦了。”
那人松手以前还犹豫了一下，“裴大人方才在车上……好像一直在找什么。”
第98章
阿六一边撑起裴玦一边问：“找什么？”
“这我就不知了，”那人想了想说：“问他，他也不说。”
阿六心里已隐约明白便没再追问，只道了谢就架着裴玦往里走。
“公子，还能走么？”裴玦半边重量全压在他肩上，脚步却还本能地往前。
“……能。”
“您管这叫能？”阿六咬着牙，“再重一点，我就真扶不动您了。”
裴玦被扶着走过前院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站直。阿六险些被他带得摔倒，“怎么了？”
裴玦抬头看过去，院子里很黑只有檐下留着一盏灯，他盯着看了许久，问：“阿六，灯怎么还亮着？”
阿六愣了一下，“孙伯留的，怕夜黑看不清楚。”
“不是，”裴玦摇头皱眉，“我是问……她睡了么？怎么不等我……”
这话一出口阿六接不下去了，裴玦仍旧看着那盏灯，“今日这么晚，夫人怎么还没派人来催我。”
阿六鼻尖一下酸了，以前莺萝还在的时候，裴玦若回来得晚听雨院那盏灯便会一直亮着，有时候莺萝自己等不住，便差人来看。
阿六只低声道：“公子，咱们先回房。”裴玦像没听见，继续问：“她呢？”
“公子，先回吧。”
裴玦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平日里冷静得近乎锋利的眼睛，此时因为酒意显得有些失焦，“我问你，她呢？”
阿六张了张嘴：“夫人……”才说两个字，裴玦忽然笑了，“你看，你也忘了。”
“忘了什么？”
“我不是说过别提她了。”说完却低低念了遍莺萝的名字，随后整个人失去力气。阿六赶忙扶着他，“公子！您慢点！”
裴玦低着头，额发散下来一点，声音也越来越低。
莺萝在那座旧染坊里住了四日，起初还觉新鲜，不用守裴府的规矩，也没有周妈一大早便带着春杏进来问她今日要穿哪件衣裳。
可到了第三日她便开始坐不住，江雀和阿丹白日里都不在。天刚亮，两个人便会换上不起眼的衣裳出去。
有时是商贩、有时是脚夫，还有一次，江雀竟换了一身半旧的男装，贴了胡子，从后门出去时活像个落魄账房先生。
莺萝问他们去哪里，江雀从来不说，只说出去有事要办。
“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你在这里待着，我们晚上就回来了。”
每次都是这几句把自己搪塞过去，莺萝发觉自己不过是从裴府那座大牢笼，逃进了另一座小牢笼。只不过这一次没人给她穿好看的衣裳，也没人夜里抱着她睡。
想到这里莺萝立刻皱眉，怎么又想到裴玦，她把手里那根枯草扔出去。
不想了。
一日，那两人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莺萝从下午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月亮升起来。桌上的饭都热了两遍，她越来越不安，正准备出去看看，院门忽然传来一阵很重的撞击声。
砰！
莺萝猛地站起来。
下一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阿丹先探进来半个身子，“开门，莺萝快来帮我搭把手。”莺萝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他肩上架着一个人——正是江雀。
“江雀这是怎么了？”莺萝脸色一下变了。
江雀听见莺萝的声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却很快累得闭了起来。她脸色苍白，明显是因为身上失血过多，右侧衣袖上全是血，一条腿几乎不敢落地。
“瞧你胆子小的，紧张什么，我没死。”她第一句话竟这样安慰莺萝。
阿丹立刻冷笑道：“是，就差一点，再慢一刻，今晚我就可以直接把你抬去义庄。”
江雀没好气，“我说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你——”
“先进去！”阿丹几乎是把她半抱半拖地弄进屋，莺萝机灵地把东西都挪开，一起扶着江雀，“快来！坐这里。”
江雀刚坐下便皱眉倒吸一口气，莺萝蹲下来小心查看，“江雀你怎么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腿。”江雀摸了摸大腿外侧。
“还有呢？”
江雀不语，阿丹直接替她答：“我看你这胳膊八成也断了吧。”
莺萝赶紧扒拉一下阿丹的胳膊，“阿丹快别呛了，江雀也不好受。”江雀适时地疼得“哎呦哎呦”直叫。
“叫什么？还知道疼？”阿丹一边拆自己手腕上的护带，一边还不忘批评江雀，这个女人真是鲁莽，一个人就敢只身往那贼窝去。
“不是厉害么？不是说让我先走？说你一个人能解决？怎么，现在知道疼了？”他说得一句比一句难听，手下却一直没停，甚至蹲下来帮她把被血黏住的裤脚一点点剪开。
莺萝看见伤口脸色都变了，“小腿被划开这么长？”
“皮肉伤。”江雀满不在乎。
“什么皮肉伤，”阿丹冷冷道：“刀再往里半寸，你这条腿就别要了。”
江雀：“……”
莺萝终于忍不住，“两位大爷，你们两个先别吵。”
两人同时闭嘴，莺萝先是翻出干净布条准备替江雀包扎，然后说自己先出去江边打水回来。等她回来，阿丹已把江雀外头那件沾血的衣裳脱下来一半，江雀嫌他碍事，“你出去。”
“我为什么出去？”
“我要换衣服。”
“我又不是没见过——”
江雀抬脚便踹，结果扯到伤口脸瞬间煞白，阿丹却立刻伸手扶住，嘴里仍旧没好气，“活该！”
莺萝看着他们两人，看懂了一些东西。
“行了行了，阿丹你先出去吧，我帮江雀包扎伤口，你就先别气她了。”
阿丹放弃呈口舌之快，最终还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别让她碰水，药在左边那个木柜第二层，还有——”
“滚！”江雀把他骂走，门砰一声关上，屋里安静下来，莺萝忍着笑。“你笑什么？”江雀瞪她，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真没有。”莺萝低下头替她清理伤口，动作竟很稳，先用温水擦去周围的血，再一点点敷药，最后才拿布条缠好。
江雀最初还忍着，后来察觉不对低头看她，“你会包扎？”
“会一点。”
“谁教你的？可别说自己会的。”
莺萝动作停顿一下然后装作无事继续包扎，“嗯……给裴玦包扎过。”
江雀这才反应过来，裴玦前段时候的伤口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但这事儿还是不必告知莺萝了。
莺萝自己也有些后悔。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到他。可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也收不回去，只低头继续缠布，“他之前受过伤，我替他弄过。”
“莺萝，”江雀看着她忽然道：“那你还想他吗？”同为女人，自然知晓男女之间的感情像那河里水草交缠，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没。”莺萝手里的布条一紧。
“疼，疼……”江雀皱眉。
莺萝赶紧松开一点，“对不起对不起。”
“你看，”江雀道：“提到名字手都重了还说不想。但是莺萝，你得知道他很危险，你不能待在他身边，你并不知道他的过去……”
莺萝不说话了，江雀却看向窗外，“不过人又不是说走就能忘，慢慢来吧。”
伤口收拾完，莺萝才重新问：“所以你们白日到底去做什么？”江雀刚准备躺下，闻言眼睛都没睁，“说了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
“就是无关。”
“你今日差点死了，我现在连问一句都不能？”
“莺萝，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藏好，其他事情不要管。”江雀终于睁眼。
“为什么？”莺萝一下就烦了，“怎么又是这句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白日出去、阿丹也出去，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这里，门不能出窗也不敢开，我连这附近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她越说越委屈，“难道我要这样躲一辈子？”
江雀皱眉不说话。莺萝继续道：“我也想做点什么，总不能一直靠你们养着，这跟在裴府有什么区别？”
这一句终于让江雀认真看向她，她问：“那你想做什么？”
莺萝自己也不知道，她会弹琵琶、会识字、会骗人，若真逼急了男装也能扮。可这些东西好像都不能让她像江雀一样翻墙，也不能让她像阿丹一样一拳打倒两个男人，沉默半天只吐出一句：“我也不知。”
江雀差点笑出来，“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先想想清楚吧。”
“但我可以学，”莺萝道：“你们做什么？我可以帮一点。”
江雀看她很久，最后还是没说自己白天出去做的都是劫富济贫的事儿，“以后再讲吧，先过了这段危险时期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