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却跟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开口：“施仲英有了个儿子。”
陶复亨滞了滞，点头，“是。”
“陶绒生的？”
陶复亨闭了闭眼，点头，他已经有些烦躁。
陶潜定在那许久，忽而笑，却比不笑还阴郁，“他把我害得这么惨还能坐享齐人之福？”
闻言，陶复亨皱眉看向儿子，“我知道你从小好胜，可是有些东西你要懂得过刚易折，知道吗？”
陶潜却不说话了，他躬了躬身，向后退着，转身走出去。
门被咔哒合上，陶复亨定定看着那处早已无人站立的地方，几息，将头埋进掌心。好像自从儿子被施仲英打进医院之后，好像就有些变了。只是最近翡兰的烂摊子越来越大，他无瑕多想。
走在长廊，四周员工纷纷让到一边，“陶总。”
陶潜没有理会，心里有股什么无法排遣，他去了盥洗室。
用凉水冲了脸，那些躁郁勉强压下些，他抬头看向镜子，目光却落在脸上一处，许久，他抬手抚上去。
指腹下，一道两厘米的凸起，几月前他被施仲英打了一顿，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已经很难看出来了，可陶潜却觉得那样扎眼。
凭什么他可以高高在上打完他后扬长而去，甚至还要他赔礼道歉？公平吗？他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不是吗？不也从德银下台了吗？惹他就要付出代价，他眼里迸发出狠意。
盥洗池旁放着的手机恰亮起，他低头看过去，一条电话弹出，备注严。陶潜垂眼看着，几息，拿起来接通。
***
生生吃完奶就睡着了，育婴师将她放在陶绒床边婴儿舱里。
“还是第一次见生生这么乖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是来报恩的。”
陶绒躺靠在病床上，似乎并没有听到育婴师的话，她没有任何反应，盯着天花板上的小灯，渐渐，小灯在眼前散开，晕出一片光。
一片寂静里，她觉得就要这么一直下去了，或许她应该睡一觉，却忽然听到了金鱼吐泡泡的声音。陶绒眼睫颤动，几息，终究还是偏头望过去。
离得太近，她没有任何准备，视线里猝不及防撞进那张小脸。
铺着米黄色小被的睡眠舱里，小孩子安静睡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梦？嘴巴砸吧砸吧。
婴儿会做梦吗？她忽而想。
“不知道生生是不是知道乖乖的就可以躺在太太身边啦。”育婴师是个有分寸的热切人，几天下来也都知道先生太太是和善人，此刻见太太看过来，半开玩笑说。
说者无意，陶绒却怔住。其实刚出生的小孩怎么会懂这些？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刚出生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本能而已。可是，她情愿他别那么乖，哭也好，闹也好，别那么听话。
话头落下许久，也不听太太说半个字，不过育婴师早也习惯，这位太太不大爱讲话。
这对夫妻话都少，生下个孩子也是安静性子，倒也是遗传。现在恰好是太太午休时间，见孩子睡得也熟，育婴师没有再打扰，轻声离开。
陶绒恍然未觉，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不再是红红的，也不再皱皱的。她才发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生长。
从生产那天开始，陶绒刻意忽略掉这个孩子，没有喂过奶，甚至也很少抱。可是总有人和她说，生生会抬头了，生生会看着人笑了，生生会互动了。
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关注，可却什么都知道了……
育婴师轻轻将房门关好，转头离开时，恰碰到回来的先生，她忙问好。
见先生视线落在那扇门，她忙知会：“太太已经睡了。”
施仲英颔首，没说什么。
育婴师不再多留，去隔壁婴儿房做消杀，关门之际，她看到先生站在主卧门口，透过门上那方玻璃看向室内，眉目温和。
这几天下来，她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是奇怪，孩子都有了，可就好像互相不熟，总不能是互相鞠着躬就把这孩子生出来了吧？
尤其是太太，看上去不太在意那个孩子，刚分娩的母亲哪个不是满心满眼都是孩子的，太太却似乎连碰也不愿意碰，对先生也是，冷冷清清的，也不爱说话，可先生倒很在意太太的样子。
说到这个，她想起先生身边那位姓陈的秘书。前几天那位秘书将她喊出去，说要她多在太太面前提一提孩子……
生生，她取的名字就这样安在了一个小生命上，这个名字或许会伴随他一生。生生，以后叫这个名字，他会想起她吗？她又觉得自己多想了，他还这么小，哪里会记得呢？
陶绒喉咙忽而有些发哽，她收回视线，目光却触到睡眠舱上面挂着的小玩偶，五只，五颜六色的。
沉默着，她伸手触上去，因为她的扰乱，玩偶晃荡起来，毛绒绒的。要收回手时，她却顿住。许久许久，手落下去，停在小孩子腮边，轻轻触上去，软软热热的，陶绒手不自觉发颤。
小小的玻璃框子里，女孩子低头看着熟睡的孩子，手在毛绒玩偶处逡巡良久，轻轻落在孩子面上，没有表情的面上忽而颤动。
其实为什么不可以直接摸摸生生呢？为什么不能直接摸摸他们的孩子呢？明明是她的孩子。
可是……
施仲英伸手触上去，触在她和孩子之间，可是他心脏却跳得剧烈，她真的并不讨厌生生，她自己生下来的生生，怎么会讨厌呢？欣喜和失落在他胸腔交织，连同眼眶，酸胀。
他站了许久，望着她看了生生许久，直到望着她睡着。施仲英走到阳台，这样的时候，胸腔摸得疼痛，疼痛到最后又变成了钻心的痒，他想摸一只烟，却想起来很久之前就戒掉了，他收回手轻轻搭在阳台护栏上。
坏习惯很难改变，即使已经过去好久，又或者说习惯很难改变。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从玻璃里看到是陈齐。
陈齐在斜后侧站定，先问了好，“您姐姐打电话过来说，想来看看生生。”这件事他不好自己拿主意，总还是要请示一下，不过他觉得施董应当是会拒绝的。
话落寂静片刻，却听施董开口，“让她来吧。”陈齐愕然。
施仲英却没什么反应，他不觉得应当将施楠拒之门外，他的姐姐要见他的太太，这有什么不能的。
陶绒不用母乳喂养，有些涨奶，之前育婴师要帮她用吸奶器吸奶，却发现太太是个面皮薄的，不愿意让别人帮忙。是以晚上到了要吸奶的时候，育婴师自觉抱着生生先出去。
主卧浴室归了陶绒，施仲英在隔壁洗完澡进来，就看见她在摆弄吸奶器。
听到动静陶绒看向门口，见是施仲英，她面上瞬间起热，将吸奶器往旁边藏了藏。以往都是白天趁施仲英不在吸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白天也不涨，偏等到晚上就涨了。
第88章 揉一揉
吸奶器太大了，藏不住什么，这样的动作除了欲盖弥彰似乎并没有其他作用。
施仲英目光却只落了一瞬便移开，神色如常。
陶绒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下意识低下头，视线偏向另一边。灯光下，随着脚步声，一道阴影渐渐倾覆，在她身旁停留。
女孩子耳朵红得滴血，侧影里，长长睫羽轻颤，她似乎比怀孕时养了些肉，脸颊小小鼓起。施仲英蜷了蜷掌心，勉强压下想要抚触她的冲动。
“医生今天检查，说有点堵奶吗？”他轻声开口。
那片睫羽滞了滞，随即颤得更厉害，许久，轻轻“嗯”了声，头又更低了点。
施仲英轻叹，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被触碰到身体都很别扭，更不要提是那样的地方。
“堵着会难受。”他垂首，轻轻抵在她额角。她不肯叫通乳师给她通，要学了自己来。可她刚生产没什么力气，手法也不专业，作用大概聊胜于无。
她本来也犟，就算自己处理不好也不愿意松口让通乳师给她通，医护都是以她为主，她不愿意谁也不好强迫。她忍着胀痛，医护也只能干看着。
“很难受，对不对？”施仲英指腹轻轻触在她脸颊，分娩后她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奶味。
呼吸交缠着，陶绒抬眼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处的胀痛忽然就难以忍受，连同什么情绪，酸酸的，像是委屈，又像是什么说不清。
那双圆瞳洇上一层水汽，湿漉漉的，施仲英无措起来，双手捧着她脸颊，轻轻触在眼尾，“宝贝。”
陶绒怔怔，抬眼看向那副眉目，可是离得太近，那样模糊。
“帮你揉一揉好不好，揉一揉就不那么难受了。”他极有耐心，像哄孩子一样铺垫许久，小孩子不愿意的事情不能一上来就提，要先沟通讲道理。
她没有说话，施仲英吻了吻她鼻尖。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让通乳师教了自己几遍，熟悉了基本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