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她丫头发烧了，这几天都请假，你看能不能和陈烨轮流顶一下，给你们算加班。”
闻言，陶绒讶异，“她已经有孩子了吗？”小方是店里另一个员工，因为排班不同不怎么熟，只是每次见面也都会打招呼。印象里就是个小姑娘的模样，二十岁上下。
“对呀。”一旁陈烨接腔，“看起来很年轻是不是，但她今年25啦，刚生没多久，三四个月吧。”
店长叹了口气，“听小方说烧了好几天，反反复复的。这小孩半点都离不开妈，生起病来愁死人。”
陶绒低下头，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我家那个也是，小时候我没少操心。当了妈小孩一哭心就跟着揪，有的时候烦得要命，但看看那张小脸又实在可怜，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带在身边。”
店长说完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就见陶绒呆愣愣的，她反应过来，笑自己和个小姑娘说这些干嘛，“你年纪还小呢哪里懂这些，自己还是个孩子，没当过妈妈肯定是不知道这些苦的。”
陶绒没有回答，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清明些。
“那，加班你们愿意吗？”店长讲回正题，看了看两人。
“愿意的，我天天住这也方便。”陈烨回答。
店长视线落向陶绒，陶绒反应过来，点头，“我也愿意的。”
见空缺有着落，店长笑得灿烂些，嘱咐了两人几句便去后头仓库对接。
店内恢复安静，陶绒机械理着货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恍惚自己就要控制不住。
他会生病吗？会不会哭？会不会难受？她也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去设想这些或许根本不会存在的未知，也不要将一切脑补得那样坏。
他是施仲英的儿子，那么多医生护士，还有保姆育婴师，又会有什么事呢？他还那么小，说不定很快也忘记她了，又或许，他从来也没有记得过自己，刚出生的小孩子能记得什么呢？不过是他人附加的意志罢了。
“小陶。”
耳旁突然有人喊她，陶绒从思绪拉回，循声便见陈烨向自己走过来，“卡给你，你的手机卡还是要去营业厅催催，看什么时候能给你补好。”
和陈烨借卡的时候，陶绒的说辞是自己的sim卡损坏，还在重新补办。
她将卡拿进手里，点头应了好，“谢谢。”
“没事啦，反正我放着也是放着。”陈烨摆摆手，“对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上学了？”
闻言，陶绒偏头看过去，就见她看着自己，有些失落。
陶绒摇头，笑了笑，“假期过后学校组织野外实习，我身体原因请了假，还要再干一阵子。”
编过太多理由了，这些话却都是真的。长假之后实习为期半个月，因为在野外也没有网课需要上。其实就算她没有跑出来，实习课也去不了的，她刚剖腹产完，没有办法承担那样繁重的野外徒步。
或许也应该庆幸有这些实习，让她可以继续像只乌龟，缩在自己的壳里避世。
陈烨眼睛亮了亮，“太好啦。”
“你没来之前我一个人住二楼，可寂寞了，家徒四壁的，感觉像流放的罪犯。”
陶绒笑，这几天相处下来，对陈烨也了解了不少。父母从老家来这里做生意，后来赚了些钱就从把他们姐弟也接了过来，家里没什么一定要小孩子读书的观念，念了初中陈烨就出来打工了，只是现在要初中学历的少，有限的选择里，这家便利店算是拔高个。
这个世界真的很神奇，总喜欢给人贴标签，穷人富人，高学历低学历，却忽略了人都是复杂的。有的人连义务教育也没有上完，却用自己的双手干净生活，有的人读到博士，却用权势压人……
还在上班时间，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各司其职。
今天是长假最后一天，镇子上回来探亲的外出务工人员大多都回了工作的城市，来买东西的人少了许多，远没有前几天那样忙了。
理完货，休息时，陶绒拿出新买的手机将卡插进去，按了开机。
店里的WiFi不用密码，手机自动连接，几条新闻接连弹出，陶绒皱眉，下拉任务栏一键清除，目光却在扫过其中一条时骤然顿住。
［西盛涉嫌证券欺诈被调查，原德银中华区常务董事或将升任亚洲总行……］
词条从眼前划过，还未等看完已经被系统清除。
陶绒愣在那里，光线不佳的仓库内，屏幕灯光打在脸上，上面什么也没有了。
几刻，她将手机暗灭，抬头看向窗外，几道黄昏落在她面上，照亮一片平静。
这个世界离开谁都一样转动，也没有谁非谁不可，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变化，他的事业还在继续，攀登更高的山峰。自己于他而言大概只是生命里的一段消遣，经过了就过去了，谁也没那样重要。
空白的，说不上什么情感。或许他已经忘掉自己了，又或许消遣从未记在心上。挺好的，她想，再过段日子大概就可以回学校读书了，过属于她的真正的生活，一切回到最初的时候。
第100章 悠悠苦我心
今天有两章！这章看完请向后翻！！
昨天晚上落了一场雨，青石板小路变得泥泞不堪。
施仲英经过一座座砖石砌成的老旧仓库，在其中一座门前停留。
明明是白日，可阳光似乎将这片区域遗忘了，黑暗潮湿。他掌心轻轻落在陈旧砖石，冰凉的。
有那么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十八年，他的妻子。他总说德国没有晴天，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地方，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看见太阳了。
“你找谁？这家人上个月搬走了，现在还没人租。”身后，一道女声响起。
施仲英转身，见是个中年女人。
女人看到他“诶？”了一声，讶异，“你不是那个，几个月之前来过的？”
施仲英眉头轻皱。
女人又走近些，才见这个人憔悴得厉害，也不那么像了，随即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了。”
施仲英神色微滞，意识到什么，“？”
女人看着眼前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矜贵男人点头，又摇头，“乍一看确实有点像，不过近了看又不像了，那个男人看上去比你年轻，也更和善点。”
说完，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不好，一错不错观察着眼前男人，见那副威严眉目神色依旧，似乎并没有介怀，她松了口气。
施仲英失神片刻，风涌动着，他抬目看着这片房屋，此刻他却不在意施叙显是来做什么的了，自己这个侄子比他更早见到这些，他想，或许他真的忽略过太多东西，也落后太多了。
“你来找人啊？”耳旁，女人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太多交流的欲望，摇头。她不会在这里的，他甚至希望别在这里找到她，这样的地方，她才生下了生生，怎么能待？
男人面颊微凹，神色冷淡。换做其他人早就是副潦倒模样，可在这样一副眉目上却显得更加威严迫人。
她有些发怵，见他转身离开也无意再攀谈，草草说了句，“哦，上次那个男人是来找陶绒的嘛，我说陶绒已经去城里有大出息喽。”
施仲英脚步骤然顿住，第一次正视了女人，“您认识陶绒？”
冷峻眉目都温和，女人受宠若惊，点头，“我也算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不明白怎么一提到陶绒这两个男人好像都变了一副模样。
话落，没有得到回答。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变成雕塑，觉得没趣，转身要离开之际，却忽听他开口，
“可以，和我讲讲吗？”声音很轻，顺着风飘来。
女人愣了愣，觉得和之前那个男人真是像，长得像，连要听的东西也像。
她本来也是个话多的，有个口子搭台话自然不拒绝，张口道，“陶绒嘛，长得漂亮成绩好，就是命不太好。”
那样轻飘的语气，就将她归纳掉了，时也命也，无人在意的尘埃。施仲英忽然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想听了，可却又连离开的力气也失去了。
“你不知道哦，陶绒小时候瘦得像个小猴子似的，她那个妈根本就不管她，天天出去喝酒赌博，手上身上鼻涕泥巴脏兮兮的，也不给小孩买衣服……”
女人滔滔不绝讲了许久，女孩子变得鲜活起来，会哭会笑会生气，有脾气也有小聪明，施仲英站在她曾经生长的地方，好像经历了她的一生。
她会说话了，会跑跳了，上学了，旁边的巷子有穿堂风，夏天的时候她会在那里学习，她会和男孩子打架，冬天长了冻疮会向邻居阿姨借雪花膏，她一个人在漆黑的家里，靠邻居接济吃穿，她长成大姑娘了，成绩很好，考了个好大学。
聪明坚韧的陶绒，吃了很多苦。
讲到最后，女人轻松笑起来，“不过现在也好过了嘛，我听说她去大城市了，特别好的学校，都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