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黄昏醒过来，却哭得更厉害了，细细哄了许久一点效果也没有。
育婴师在婴儿房走来走去哄着，又想起今天白天，是出了什么事吗？下午的时候一堆人来，甚至还有警察，可没人和她说些什么。
突然又想起，太太今天出去了好像还没回来？她抱着孩子抬眼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了。
怀里生生忽然开始团动，哭得撕心裂肺，脸都胀得通红，育婴师焦急起来，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心想会不会是想爸爸妈妈了？她一边惯着，一边向外走。
甫开门，就看到了个高大身形站在门口，她吓了一跳，抬眼看，是先生。
只是这一看也没有好到哪去，惯常体面的主家此刻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什么时候见过这幅样子？定定几息，察觉到失态，育婴师低下头，惯着孩子，开口：“先生，今天孩子总哭，医生检查了说没什么问题。”
施仲英目光落在包被，肥嘟嘟的小脸通红，抽泣张着没有牙的嘴巴，眼里水汪汪包泪，哭得可怜。“给我吧。”他声色异常平静。
育婴师把孩子轻轻递过去，可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素来温和爸爸的可怖面色，生生把头扭到一边，哭得更厉害。
施仲英轻轻拍着小孩子柔软后背，心脏随着凄厉哭声拉扯，刺入神经。
“是不是想妈妈了？要不给太太抱抱吧？”育婴师开口。
施仲英安抚的手顿住，几息，重新落下。那副眉目依旧，似乎没有听到育婴师的话，寂静着，只余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育婴师心里那股怪异更加明显，没再继续说什么。
施仲英抱着在长廊走着，可还是哭得厉害。走到客厅，茶几上红色刺进余光，他恍惚着，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走了过去。
看着那只铃铛，他下颌绷紧，迟滞着，伸手拿起来，放在生生眼前轻轻晃着，叮铃铃发出脆响。
育婴师站在一旁，神色逐渐变得讶异。说来也怪，刚刚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哭声忽然就小了下来，水汪汪包泪黑葡萄似的眼睛追着那只铃铛。
施仲英心里却抽痛起来，他将脸颊靠在生生脸上，因为哭泣，小脸上温度很高，他轻轻蹭着，眼前渐渐模糊。
生生也想妈妈对不对？妈妈会回来的，爸爸会把妈妈找回来的……
陶绒在正仪客运站下车后，又转了两班车到隔壁镇，到的时候已是下午。
正规的酒店宾馆都要刷身份证，站在车站外踌躇之际，她遇到了个老奶奶，老奶奶手里拿着个纸牌子，写着住宿一晚20。
陶绒知道这种地方，一般是私人房子改的，不正规但也不需要刷身份证，用方言交涉了一番，老奶奶见是本地人也没信口开河宰人。到了地方不算偏，环境还算好，她也没有讲价，加了些钱选了个比较好的。
或许是长途奔波再加精神紧绷，她缩在床上眼皮就开始打架，没过多久便睡着。
陶绒被梦惊醒，眼前已是一片昏暗，她盯着天花板急促喘息，脑海中仍是梦里最后施仲英那张脸。不，她已经逃出来了，不会看到他了。
她缓了会儿，起身摸开床头灯，灯光刺眼，她眯了眯，适应后抬眼看向窗外。这里是小镇中心，本省的经济发展很好，所以即使是小镇子，中心依旧热闹。
将口罩带好理了理头发，把钱和首饰放在包里，她出门。门口老奶奶在剥毛豆，看到她用方言打了个招呼。
陶绒应了，出门，烟火气钻入嗅觉，这个点人们都开始出来逛街，四周人来人往，叽叽喳喳说着话。
久违的，陶绒听到了熟悉的方言，她听得懂，也会讲，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归属感，不可名状的一股暖意，那些缺失的部分被骤然嵌满，迟滞的雀跃在这一刻涌入心脏，复苏。
此刻才终于有了实感，她真的出来了，她自由了。
陶绒脚步轻快许多，她留意着五花八门的门头，找到一家外面写着黄金回收的金店进去。
第97章 素湍回流，你回头
陶绒没敢找连锁品牌，私人开的金店不大，柜台几个人在看金子。见来客人，空闲的柜员扫了她一眼，公式化迎宾：“您好，请问有什么需求？”
“请问，我看牌子写的可以回收黄金吗？”陶绒指了指门口的牌子。
柜员顺着看了眼，“对的，要回收是吗？”
陶绒“嗯”了声，低头从包里拿出首饰，放在玻璃柜台上，啪嗒一声沉响。
金店强灯光下，工艺繁复的贵金属璀璨夺目。
刚刚还萎靡的柜员眼睛一下子瞪圆，看着面前的“金山”，又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女人。
“这个好像……”她凑近确认，还真是，“这个是那个牌子吧？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收不了这种奢侈品。”
陶绒忙摆手，“没事，按金卖就好。”
“按金价？”柜员愕然，“这个牌子很贵吧？按金价会很亏的，而且上面还有钻石。”在这儿十几年了，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买卖。
却见这个客人实在坚持，柜员也没再说什么。因为镶嵌了很多钻石，需要融掉才好称重，征得同意后柜员开始拿火枪融。因为过热，钻石松开掉下来，明明不是她的东西，却觉得心痛。
渐渐，原本繁复漂亮的金体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忽然有些莫名，陶绒低下头移开视线。
“没有问题，我给您称一下。”
耳旁，柜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即听到“咚”一声，她抬头看过去，一块金被放在电子秤上，屏幕显示137克。
137。
这个数字是克数，是黄金的克数，代表的意义很简单也很单一：一笔不菲的金钱，除此以外或许再没有其他含义了，可这一刻她想到的却是，他今年37岁了……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立刻警铃大作，将这个念头驱赶。
“麻烦身份证给我一下，我拍个照片。”柜员边说边拿出手机点开。
陶绒被猛然从思绪拉出，惊愕看向柜员，“还要身份证吗？”
“是的，派出所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查的，黄金这种东西嘛，容易出事。”说完柜员看向面前客人，见她愣怔，柜员恍然，“是没带吗？没带的话手机上找电子身份证也行。”
“抱歉，我……不卖了。”
“啊？”柜员看向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卖了。”陶绒只重复这句话。
看着那道纤细背影推门离开，柜员仍旧云里雾里。
“真奇怪，说要身份证就不买了。”
闻言，柜员收回视线，看向一旁同事。
同事见她看向自己，过来用胳膊拐她，“哎，你说，不会是偷的吧？”
柜员重新看向门外，玻璃门面外人来人往，已经没有那道身影了，她收回目光，“谁知道呢。”
陶绒近乎落荒而逃，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捏着金块，她脑子一片空白，漫无目的在街道走着。
许久，晚风渐渐吹散面上窘迫血热。陶绒低头看向掌心，金灿灿一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轻轻吸了口气，她将金块放进自己包里。
忽然想起许多个晚上推演细节的时候，她想，应该要戴贵金属首饰这样好换钱，戴个大点的，换的钱多点，又想，太大的会不会引起怀疑？可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回收黄金需要身份证。
其实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想，早知道先问清楚了，那么漂亮的东西……
失去了一大笔经济来源，陶绒没有消沉太久，这对于从前的自己而言其实根本不算什么，现在这个社会有手有脚饿不死。
抬头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似乎每一个小镇的街道总也差不多。她开始沿街留意有没有哪个门店贴招聘启事，想着最好能找个包住宿的，这样省一笔钱，也方便点。
一道光打在施叙显面上，他抬眼看过去，窗外，原本漆黑的天际渐渐有了熹微亮光，又是一个通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惧怕夜晚，闭上眼睛那些逝去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
没有会议的空暇，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用无数的分析报告填补头脑，无论白天黑夜，久而久之通宵成了家常便饭。
靠在办公椅上，他才想起似乎好久也没有回家过夜了，或许不能称之为家，那里没有他期待的人，或许也不会再有了。
凌晨的市中心依旧是灯火璀璨的，但却又寂寥，脑子有些胀得发疼，空间似乎向他挤压而来，或许需要些新鲜空气。定定几息，施叙显拿着咖啡杯起身出去。
办公室外，走廊里安静空阔，他向中庭露台走去。
忽然，拐角处一道高大人影映现，挡住他的去路，施叙显猛然脚步顿住，抬目，一张陌生男人面孔。身后，寂静走廊传来脚步声。
凌晨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切足以叫所有人惊惧，可那张面上却神色依旧，甚至于全然平静。他垂目，将手中咖啡杯放在一旁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