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她又抽出一张——
“埃德加——母亲今天又提了霍尔特先生。她说他很有钱，说如果这门婚事成了，父亲就能请更好的医生，家里的房子也不用卖。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像在等我点头。我没点头。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最近总弹琴。我想如果你在，你会握住我的手，说‘别听他们的’。可你不在。我只能自己跟自己说，别听他们的。玛丽安。”
再一张——
“埃德加——艾拉嫁给霍尔特先生了。婚礼很有排场，在白石庄园的玻璃花房举办，纽约大半的上流人士都去了。母亲回来之后一直念叨那天的花和酒，说霍尔特家真是有钱。我看着艾拉坐在换衣室被一群女仆围着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很勇敢，也很可怜。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高兴。我大概是没她那个本事的。我只会想你。玛丽安。”
艾拉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她把那张折好，放回去，又抽了一张——
“埃德加——今天我跟母亲回芝加哥去看了父亲。他瘦了很多，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但看见我来了还是笑了，还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坐在他床边，给他念了一会儿报纸。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很害怕。如果父亲不在了，母亲就只剩我了。艾拉已经是霍尔特家的人了，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温特顿家的事，往后就得我来撑。我能不能撑得住？我不知道。我想你，可我又觉得，光是想你，好像不够了。玛丽安。”
艾拉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手指都有些僵了。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些信里，玛丽安从最初那个一心只想着埃德加的姑娘，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还是会写“我想你”，但前面说的是母亲、父亲、家里的开销、社交场上的应酬。
她不再只写“带我走”，她开始写“我得撑住温特顿家”。
艾拉看着匣子里那摞信，心里很清楚一件事：玛丽安绝对不会私奔。
她放不下阿什福德夫人，放不下卧病在床的父亲。
她正想着，安妮从琴房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
“霍尔特夫人，”她走进来，把信递到艾拉面前，“这是小姐昨夜在钢琴房里看的信。我刚刚收拾的时候在琴凳底下找到的，她大概看完随手塞进去，掉下去了。”
艾拉接过信，抽出信纸。
字迹跟那些没寄出的情书完全不同，写得潦草，有些地方墨迹甚至洇开了——
“玛丽安——我在弗吉尼亚待不下去了。他们盯上了我。我逃出来了，一路往北走，现在在纽约。我不能久留，但我必须见你。明天傍晚，老地方，湖边那条小径。如果等不到你，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威尔·杰克逊。”
艾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地址，没有别的字。
她看着落款上那个假名，眉头皱起来。
埃德加。
他果然还在跟玛丽安联系。
而且他现在就在纽约。
她盯着那行“明天傍晚，老地方”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
“老地方。”
她低声念了一遍。
第70章 分开
傍晚。
温特顿宅附近公园。
湖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小径排过去，光晕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冬天天黑得早，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了。
玛丽安站在湖边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穿一件厚呢外裙，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皮包。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玛丽安！”
那个声音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沙哑了些。
她转过身。
埃德加站在几步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领口磨得起了毛，裤腿上沾着泥点。
他瘦了不少，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但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湛蓝的。
他两步跨上来，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亲爱的。”他捧住她的脸，低下头想亲她。
玛丽安偏开脸，把手抵在他胸口。
埃德加愣了一下，退后半步，看着她——她今天穿得很干净，虽然外套是旧的，但看得出料子的质地，头发也梳得服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起来。
“玛丽安，”他低笑一声，有些自嘲地说，“我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很狼狈。我在那边犯了错，吃了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我心里一直记着你，我回来就是为了带你走。你还爱我，对吗？”
玛丽安没说话。
“你一直没放弃我，”埃德加又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她的手，“那些信我都收到了，我知道你还在等我。这次我带你走，我们去西海岸，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挣脱所有束缚，什么温特顿家、菲尔德家、什么上流社会，都跟我们没关系了，我们是自由的！”
玛丽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后退了一步。
“不。”
埃德加停住了。
“我是来告诉你，我们分开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吧。”玛丽安平静地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递过去，“你一个人去西海岸吧。这是我能给你的，不多但够你用上一阵子。”
埃德加看着那叠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他猛地抬起手，把那叠钞票挥开。
钞票被风吹得打旋，散了一地——有的落到枯草里，有的飘到路灯底下。
“你干什么？！”玛丽安叫了一声，蹲下去捡。
埃德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起来：“你爱上别人了？”
“你放开——”
“是吗？”他盯着她的眼睛，手攥得紧紧的，“你爱上了哪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他能给你什么——房子？马车？你变得跟他们一样了，玛丽安？你世俗了？”
玛丽安用力挣开他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空旷的湖边响得格外清楚。
埃德加的脸偏了一下，抓住玛丽安的手松开了。
玛丽安退了两步，喘着气。
她低头把散在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枯叶，叠整齐，重新递到他面前。
“我希望你冷静点。”
埃德加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脸，看着她。
玛丽安把钱塞进他外套口袋里，然后退开半步。
“我曾经以为，没有你的生活就是人间炼狱。”她一字一句说，“我以为我活不下去。可是这一年多，我既没有死，也没有爱上别的什么人。”
她看着他，神情平静如死灰。
“艾拉嫁出去以后，我才慢慢明白，我不能再只想着自己了。温特顿家需要我——我父亲躺在床上，母亲一天比一天老。埃德加，你有你哥哥，你家里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可我的母亲只有我，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能走。抱歉。”
埃德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湖边的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打着旋儿从两个人之间穿过。
他低下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自己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那一截钞票。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你变了，玛丽安。”
“也许是吧。”玛丽安说。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公园门口走，没有回头。
埃德加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
地上的钞票有一张被风吹到湖面上，慢慢沉下去。
*
从公园侧门出来，玛丽安拢了拢外套领子，低头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正要抬手拦一辆过路的马车，一辆四轮马车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车门从里面推开。
艾拉坐在车厢里，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玛丽安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扇推开的车门，没说话，提着裙摆上了车。
车门关上。
马车重新驶动。
车夫把马头一拨，离开公园门口的大街，拐进一条狭窄的横街。
两侧的砖墙把路灯的光线挡了大半，车厢极暗。
艾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压在膝盖上，脸色冷冷的，目光落在玛丽安身上。
玛丽安坐在她对面，后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膝头，指尖攥着外套的下摆。
静默良久。
“一切都结束了，”她率先说，“我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