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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罗夫纳家的大厅里挤满了人。
水晶灯下，新郎新娘站在正中央，被宾客们团团围住。
格罗夫纳先生一只手搭在新娘的腰后，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跟人说话时低头看一眼身边的年轻妻子，笑一笑。
米勒小姐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从教堂一直挂到现在。
莱纳斯端着杯香槟，站在大厅角落一根柱子旁边。
弗雷德·卡林顿靠在柱子的另一侧，嘴里的雪茄冒着烟，眼睛扫着大厅里的人。
“我算算啊，”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用烟头朝大厅中央点了点，“自从你的婚礼之后，纽约再没见过这么大排场的婚礼了。去年你那场大半个纽约都去了，光香槟就开了不知道多少箱。”
他咂了一下嘴：“今天格罗夫纳这场，架势上倒是跟你的‘世纪婚礼’差不了多少。”
莱纳斯瞥了他一眼，扯了一下嘴角：“少揶揄我。”
“我这哪是揶揄你，”弗雷德笑着把雪茄重新塞进嘴里，“我是说实话，你的婚礼办得不错。格罗夫纳今天这个排场也不赖，我站这儿看了一圈，光是那些花墙就够我家吃半年的了。”
莱纳斯轻哼一声：“你要是眼馋，自己再办一场，卡林顿夫人不会介意的。”
弗雷德被呛了一口，咳了两下，拿手扇着面前的烟：“你饶了我吧，我小家小业的，可比不上你跟格罗夫纳财大气粗。再办一场，我夫人能把我连人带雪茄从窗户扔出去。”
莱纳斯低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香槟，目光扫过大厅。
艾拉从人群那边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丝绒裙。
“卡林顿先生，”她在弗雷德面前站定，笑了一下，“您今天怎么站这儿当柱子？不去跟新娘跳支舞？”
弗雷德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霍尔特夫人，您这话说的——我倒是想去，可您看看那边，格罗夫纳先生把他年轻夫人护得跟什么似的，我凑上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艾拉笑了一声：“听起来您倒是非常识趣。”
“识趣是美德，霍尔特夫人。”弗雷德把雪茄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朝两人摆了摆手，“行了，不打扰你们这对儿站柱子了。我再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别家年轻小姐愿意赏脸跟我这个老家伙跳支舞。”
“你才三十出头，少在这儿装老。”莱纳斯说。
“在舞会上，三十出头就是老家伙。”弗雷德头也不回地摆了一下手，扎进人群里不见了。
艾拉嘴角还挂着笑。
她转过身，把手搭上莱纳斯的手臂：“走吧，去那边看看。”
两人挽着手穿过大厅。
经过一拨客人时，艾拉停了几次跟人寒暄，莱纳斯在旁边微微点头，偶尔插一句话。
走到大厅尽头，外面是一道露台。
栏杆外面是格罗夫纳家新修的花园，几盏煤气灯点在树丛中间，把灌木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
露台上没有人。
两个人站在栏杆前，安静了一会儿。
“这场婚礼真不错。”艾拉开口。
莱纳斯没说话，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眼睛看着花园里那几盏灯。
“我还记得格罗夫纳先生那出人意料的求婚呢，”艾拉继续说，偏头看了一眼他侧脸，“马球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单膝跪下去……他们看起来很幸福，不是吗？”
莱纳斯转过头来看着她。
露台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脸映得亮，另外半边沉在暗处。
他冷笑了一下：“你真的觉得他们很般配？”
艾拉愣了一下：“什么？”
“确实般配。”莱纳斯把身子转过来，背靠着栏杆，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蓝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他的钱和她的年轻俏丽，很般配。”
“莱纳斯——”
“每年都会有一两桩类似的婚姻发生在纽约上流社会。”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通常是没落家族的年轻小姐，嫁给年纪大的暴发户——金钱维系的婚姻，各取所需。”
他偏了一下头：“你觉得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爱情？狗屁爱情。”
艾拉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她不知道他今天发的什么疯。
以他的老谋深算，即便再怎么挖苦自己，也不可能说得这么不留余地。
“你不觉得你说的话有些过分了吗？”
莱纳斯看着她。
“亲爱的，你觉得过分吗？”他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这不就是当初的我们吗？”
艾拉的眼睛睁大了。
“你不敢承认，还是不敢面对？”他讥讽道，“一个没落家族的年轻小姐，一个年纪大的暴发户。你嫁给我，跟米勒小姐嫁给格罗夫纳，有什么区别？”
艾拉的手已经扬起来了。
她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露台上清脆得刺耳。
莱纳斯的脸偏了一下，嘴角的笑终于消失了。
她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
莱纳斯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她。
他什么也没说。
艾拉盯了他两秒，然后猛地转身离去。
莱纳斯站在露台上，一只手慢慢抬起来，用指背蹭了一下被她扇过的那边脸。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第67章 需要
两天后下午。
艾拉准时到了阿斯特家。
伊莎贝拉让女仆直接把她引到自己房间。
房间比上次来时多了好两个箱子，一个敞着盖，里面塞满了衣裙；另一个箱子半开着，露出一摞书的边角。
伊莎贝拉坐在床边，正把一件叠好的裙子往箱子里塞。
看见艾拉进来，她把裙子一丢就站起来了。
“霍尔特夫人！”
“你这是在收拾行李？”艾拉在椅子上坐下。
“早该收拾了，我就是一直拖着。”伊莎贝拉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艾拉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茶，递给艾拉一杯，“您尝尝，我妈妈特意买回来的，我觉得还行，您别嫌难喝。”
艾拉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很好喝。”
伊莎贝拉自己那杯没怎么喝，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藏不住了。
“霍尔特夫人，”她开口了，“我身体不好，在芝加哥住了好几年疗养院，前十几年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小时候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疗养院后头那片湖，我沿着湖边走，护士不让走远，走到一半就得回去。后来回了纽约，又是这个宴会那个茶会，可那些都是……有限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艾拉，眼睛亮亮的：“这次不一样，我要去巴黎了，真正的巴黎！爸爸给我联系了那边的艺术学校，听说那边有很多女画家自己开画室……”
“我还听说那边的女人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咖啡馆，拿一本书看一整个下午，没人会说什么。”
艾拉不语。
伊莎贝拉把杯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我羡慕她们，羡慕那些前卫的、有知识气息的女性。她们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不用管别人怎么说。霍尔特夫人，我常常想，如果我长大了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
“你已经长大了。”艾拉说。
“从年龄上说是的。”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十八岁了——爸爸说我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了，他让我去巴黎，去学我喜欢的东西。可是……”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的经历还是那么浅薄：我没真正旅行过，没恋爱过，也没怎么见过世面。我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么单薄。”
她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
“不多愁善感。”艾拉说。
伊莎贝拉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霍尔特夫人，您去过巴黎吗？”
“没去过。”
“那您想不想去？”
艾拉想了一下，笑了一下：“暂时还没想过。”
“那以后呢？”
“以后……”艾拉把茶杯放在桌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开始说起巴黎的事，说那边的房子、街景、人，说她从杂志上看到的画展，说她想买一顶什么样的帽子，又说她听说巴黎冬天会下雨，她得带把好伞……
艾拉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些事情。
她知道近来巴黎流行着一种新式的女性形象——中产阶级以上的女人，有一小份资产，二十五六岁，受过教育，有一份工作。
她们希望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里，而不是交给父兄或者丈夫。
那些女人开画室、办杂志、写文章，自己决定嫁给谁不嫁给谁，有的干脆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