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跟艾拉打了个招呼。
“你在忙什么？”艾拉走过去。
“整理父亲的病历。”玛丽安把几张纸摞到一起，“芝加哥那边的医生说有种新疗法，我想把资料都理清楚，寄回去问问。”
艾拉看着她。
玛丽安脸色比在纽波特时好了不少，说话时神采奕奕，不再是那个坐在窗边抱着旧书发呆的人。
“你最近气色不错。”艾拉说。
“是吗？”玛丽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大概是忙起来了吧。之前天天想东想西，现在有事做，反倒踏实了。”
阿什福德夫人插嘴：“踏实什么呀，我跟她说多少遍了，社交季快收尾了，让她再去见见肖先生，她理都不理我——”
“母亲，”玛丽安打断她，“肖先生的事以后再说。父亲的身体更要紧。”
阿什福德夫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艾拉在玛丽安对面坐下，看了一会儿她整理的那些纸。
过了一会儿，她随口闲聊着问：“对了，玛丽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假如，”艾拉斟酌着措辞，“假如你有足够的钱，供你一辈子不愁吃穿，你会想去过什么样的生活？”
玛丽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但没追问她为什么问这个。
她想了一下，说：“我想去读书。”
“读书？”
“嗯，欧洲那边有大学收女学生——伦敦、巴黎都有。我想读文学。”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以前总觉得读书是打发时间的事，现在想想，要是能正经去学点什么也挺好。”
阿什福德夫人又在旁边叹气：“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
“母亲，”玛丽安说，“我只是说说。”
阿什福德夫人到底没再反驳。
玛丽安转回头看着艾拉：“你呢？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艾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随便问问。”
玛丽安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回程的马车上，艾拉伸手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
那条项圈不在了。
勒多丽丝的那条钻石项圈，她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是躺在莱纳斯书房的某个抽屉里，还是被他扔进了雪地里。
她忽然意识到，连那条项圈都是他买的。
她脖子上的珠宝、衣柜里的裙子、手腕上的镯子、脚上的鞋——没有一样是她自己挣来的。
零用钱是他给的，首饰是他买的，这座庄园是他的，马车是他的，连她每天吃的饭、喝的茶，都是他在付钱。
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而他走了。
把这些“他给的”东西连同她一起扔在庄园里。
他走之前还吩咐了安德森：账目不用她管，库房要签字——他把她在庄园里的那点“权力”也收走了。
她想起他吵架时说的那句“你最好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这段婚姻”。
当时她以为他在威胁她。
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威胁，他是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在那儿：钱、地位、庄园、仆人的恭敬，全是“霍尔特夫人”这个头衔带来的。
他把这个头衔连同附赠的一切都收回去了她，问她还要不要。
而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马车驶进白石庄园的铁门时，天已经暗了。
门廊亮着灯，安德森站在门口等她。
她下了车，径直上楼，没问莱纳斯回来没有。
回到卧室，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黑漆漆的，远处山头上只有几盏零星的灯。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俱乐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贝丝拿着一封信上楼来，递到她手里：“夫人，芝加哥来的信。”
艾拉接过。
信封上的字工工整整的，像办事员写的，她翻到背面，落款处印着一行小字：
“海耶斯家遗嘱执行人。”
第77章 遗产
艾拉把信封拆开。
她在小起居室的窗边站着，晨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霍尔特夫人：
我受托处理已故海耶斯先生的遗产事宜，现将相关情况告知如下。
海耶斯先生于上月十四日去世，无子女，配偶亦已先于他离世。他在遗嘱中写明，将其名下财产分为两份，赠予他两位侄女——即您本人，艾拉·霍尔特夫人，以及玛丽安·温特顿小姐，每人各得五万美金。
相关文件已备齐，请您与温特顿小姐于方便时来芝加哥办理手续。如有疑问，可随时来信。
遗嘱执行人乔治·H·卡特
芝加哥，库克县”
她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第三遍确认“五万”后面没有别的字，比如“分十年支付”或者“需经中间人同意”——没有。
就是五万，一次性直接到她名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五万美金。
中产女士一辈子不愁吃穿——可以在纽约买一栋小房子，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
这样的生活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也不用等谁回来。
她的手有点抖。
信纸边角被她捏出了褶子。
贝丝端着早茶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夫人，您怎么了？是坏消息吗？”
“没事。”艾拉把信折好，塞进桌上的盒子里，“你先出去吧。”
贝丝放下茶盘，退了出去。
艾拉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信重新掏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她想起那天问玛丽安“如果你有足够的钱，你会想去过什么样的生活？”，玛丽安说她会去读书。
当时她问得漫不经心。
现在居然真的实现了。
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下午，她去了温特顿家。
阿什福德夫人一开门就连声说“感谢上帝”，手里攥着同样一封信，眼圈红红的：“艾拉！你收到了吗？海耶斯家！我和你母亲的表兄，我们小时候都见过他——天哪，五万美金！上帝保佑他，愿他安息——”
她语无伦次地拉着艾拉往里走，把信摊在茶几上，指着上面字：“你看，你看，五万！你有！玛丽安也有！你说这是不是奇迹？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
“不过这笔钱或许对你来说没什么，毕竟你已经是霍尔特夫人了，但对我们温特顿家来说，简直是——”
玛丽安坐在窗边的老位置。
她没像阿什福德夫人那样激动，抬头跟艾拉打了个招呼，嘴角弯了一下。
“你收到了？”玛丽安问。
“嗯。”
“我也收到了。”
阿什福德夫人还在絮叨：“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家总算运气来了。玛丽安，这下你父亲可以请个好医生了，不用再求那些慈善诊所，温特顿家的祖宅也可以修葺一下——”
“母亲，”玛丽安打断她，“我已经想好了，这钱一部分给父亲治病，剩下的，我要去欧洲读书。”
阿什福德夫人愣了一下：“读书？读什么书？”
“文学，去巴黎，”玛丽安站起身，看着母亲，“我已经决定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阿什福德夫人张着嘴，“你父亲还病着，你——”
“父亲治病有医生，钱我留够了。剩下的我自己用。”玛丽安的语气很平静，“母亲，我二十一了，我想决定自己的人生。”
阿什福德夫人愣住了。
艾拉站在旁边，看着玛丽安。
她第一次觉得表姐身上有种她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以前玛丽安要么是冷冰冰的，要么是哭哭啼啼的，要么坐在窗边抱着旧书发呆。
现在她站在同一扇窗边，她不问“我该怎么办”了。
她自己拿了主意。
“你呢？”玛丽安转过头来问她，“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艾拉把目光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没想好。”
“那你可得想清楚。”玛丽安说，“这笔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你想干什么都行。”
艾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谁也拿不走”——这话从玛丽安嘴里说出来，艾拉觉得有点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心房。
晚上。
回到白石庄园。
艾拉在卧室里坐着。
她没换衣服，没拆头发，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