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时，王管家还总是忍不住，和她絮叨小姐们幼时的趣事，而今，这府里的三位小姐都不在了。
牧钰斟酌言辞，轻声开口：“王管家，我们想来看看三小姐的卧房。”
听到这话，王管家张了张嘴，沉默良久，终究化为一声长叹，侧身给牧钰三人让开路：“请随我...来吧。”
王管家引着他们穿过前院，往三小姐的院子走。
路过那棵老桂花树时，牧钰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刹那，她余光扫过一眼，随即继续往前走去。
王管家将三人送到院子，便以去侍奉老夫人之名告退了。
没有任何寒暄，整段路下来，他的话没超过五句，全然没了往日那般念念叨叨的模样。
“阿姐，进去看看。”
云风遥的声音将牧钰从思绪纷飞间拽回来，她‘啊’、‘哦哦’了几声，收回目光，转身跟着进了门。
屋内很暗，弥漫起一股死尸腐烂的气味，呛得辣眼睛，林壹点燃了烛火，将封死的窗户敞开，光透进来的刹那，卧房里瞬间敞亮。
床铺凌乱，梳妆台上那瓶熏香已不见了踪迹，几盒胭脂还开着盖子，旁边放着一把粘着几根发丝的木梳。
牧钰走过去，指尖分别划过书架、桌子、梳妆台的表面，都有一层薄薄的灰。
“确实无人来过。”她低声道。
林壹书架上翻找。云风遥站在离床榻边不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床脚与地面的缝隙之间。
“阿姐。”云风遥出声唤道。
她在被褥上发现了那个木雕小人，拿起来正仔细端详，听到云风遥的声音，偏身看去：“嗯？”
“床下有东西。”云风遥指了指床脚的缝隙。
牧钰蹲下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床底看去，黑漆漆一片。
云风遥靠过去，蹲在她身旁，打了个响指，光芒蔓延进去，照亮里面，她这才看见一块扁扁的物品，伸手探去，将那东西取出来。
是一枚令牌。
正面的最上方是火之域的灵纹标识，中央刻着‘陈正义’三个大字。
牧钰将令牌翻转过去，背面用血写了个字。
‘叛’。
血迹早已干透，牌面上沾满灰尘，呈现暗褐色。
牧钰站起身，走到窗边，借着光细看，‘叛’字下方的形状，不像是无意间溅到的。
牧钰瞳孔微缩，那是一道极简单、极乱，却似有意画出来的形状。
像一株草。
她摩挲过那几道痕迹，眉头越蹙越紧，脑海里当即就浮现出致幻草的念头。
“阿遥，林大人。”
牧钰喊来另外两人，将令牌递给他们传阅：“你们觉得这字下方的形状像什么？”
林壹看着，沉思片刻，语气不太肯定：“像是株植物。这令牌是陈正义的？嗯...他是火之域的人，有这块令牌倒也说得通。”
“是能说通，”牧钰话一顿，“但也证明了，陈正义在火之域是有官职的。既然不是走投无路，他为何会以投奔亲戚之名，来天都呢？”
云风遥开口：“阴谋。”
牧钰点了点头。
林壹仍是皱着眉，提出了另外一个疑惑：“那这块令牌，怎么会出现在三小姐这里？”
云风遥看向牧钰，问道：“阿姐心里可有推测了？”
“的确。”牧钰道，“这块令牌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在刺杀三小姐时，凶手将令牌落在这里。但我想，他们应当没傻到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更何况，令牌上的血迹，基本能确认是三小姐自己留下的，所以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掉了。”
“另外一种可能，这块令牌，是三小姐有意留下的线索。”
牧钰顿了下，说：“她把陈正义的令牌藏起来，写下信息，大抵在提醒我们，陈正义有问题。”
“可‘叛’字代表什么？”林壹挠挠头道，“难道是在说，陈正义背叛了她？”
“应当差不多，”牧钰接着说，“但不是背叛三小姐，是背叛他们共同预谋的那件事。这块令牌能表明，陈正义来天都有阴谋。既然他将其交给了三小姐，那么便由此能够推测出，三小姐知晓他真实目的，甚至说，两人原本是一伙的。”
“所以三小姐才在牌子上写‘叛’字，”林壹顺着牧钰的推断，继续道，“想要将陈正义拽出来。”
“我也倾向于这种可能性，”牧钰道，“而下面的图案正是三小姐给出的线索，基本就是陈正义背叛的缘由了。”
“这形状...再结合他们之间的联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三小姐说的官府神秘人，就是陈正义。”
“只是她当时尚且没确认陈正义在借刀杀人，并没有对我全盘托出，而是隐瞒掉了陈正义的身份。”牧钰道，“但很快，三小姐就反应过来，陈正义在借自己的手，给张渚下过量毒，导致其死亡。”
说着，牧钰从梳妆台上拿来一盒胭脂，手指蘸些，坐下开始在桌上画脉络图。
林壹皱眉，提出疑问：“等一下，牧少主，按你的说法，三小姐和陈正义是一伙的。可是，三小姐为何会听陈正义的？”
“因为家主之位。”牧钰道，“她要拿到姐姐的家主之位，更要确保她姐姐不会出事，陈正义官员的身份，无疑是对她做这些事的一大保障。”
“陈正义先与三小姐的利益绑定，三小姐大抵也是在借陈正义，来帮自己夺取家主之位。”牧钰写上白和陈两个字，将其圈起来，朝上画了一条线，又将陈字单独圈起来朝旁又画出一条线，“而陈正义，则是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三小姐。”
“无论他与三小姐承诺了什么，他真正的目的都是让张渚死掉。”牧钰道，“但在陈正义达到自己目的后，三小姐察觉到不对，于是便被灭口了。”
思量到此处，牧钰捋到不对劲的地方：“但说不通的点在于，陈正义也被灭口了。”
“阿姐，”云风遥开口说道，“如果，陈正义也是刀呢？”
听到云风遥的话，牧钰的思路瞬间被串联起来了：“对！陈正义背后还有人！”
她语速加快道：“陈正义所做的那些事，是他身后人想做的。”
“陈正义也是一把放明面上的刀，既然这把刀暴露了，那对他们而言，最简单的处理办法就是消灭掉。”牧钰在‘陈’字上画了道叉，“咱们要面对一直都不是陈正义，而是他背后那股更大的势力。”
“这就能说通了，白三小姐行事谨慎，她的性子更不可能是任人宰割，她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后，绝对会想办法鱼死网破。”
“所以才会临死前，给咱们传递线索，”牧钰画出一株草，圈了个圈，“而她想说的恰恰就是，这些人与致幻草相关。”
“因为致幻草？”林壹左思右想，还是有些想不通，“这么做的目的究竟为什么呢？”
“灵脉紊乱的症状...”牧钰沉声道，“我想这次，与当年天都之乱的预谋是一样的，是为了夺取灵气。”
话音落地，林壹猛地一激灵，难以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当年的势力没有消灭干净？这...这怎么可能，当时老都主都死了啊，怎么会！？”
“我也不希望是真的，”牧钰抿起唇，垂下眸，看着桌上的那些痕迹，“我们谁都不希望再出现一次天都之乱。”
话音落地，屋内安静下来。
“那我先去联系一下温沐，致幻草只有雨之域种植，他那边只怕凶多吉少。”牧钰缓缓开口道。
闻言，林壹神情复杂，颔首：“那我这就再调派些人手，立刻去调查周府。”
牧钰提醒：“多加小心。”
林壹走到门口的脚顿住，回过头，郑重地应道：“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说完，便匆忙离开了。
牧钰目送林壹离开，深呼吸刚稳住心神。
就听见云风遥说道：“阿姐，你觉得这线索有几分可信？”
牧钰低着头望向桌上令牌的血迹：“一个临死之人留下的东西，基本不会有假，但传递的消息有限，单凭推测无法确保可靠。”
“八分吧。”
.
两人回到宫殿时，天色渐暗。
他们坐在案边，云风遥倒了两杯热水，牧钰全神贯注，施展与温沐的传讯术。
过了片刻，画面凭空出现，温沐的身影出现，语气间带着困意：“阿遥？云风遥？都这么晚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到温沐无事，牧钰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讲白日里的发现，忽然一顿。
这个发现事关重大，牧钰心底清楚，多一个人知晓，便意味着多一份危险。
但温沐不是旁人，甚至算得上是牧钰最信任的人之一，此事说给对方听，也好让其早做准备、提高些警惕。
沉吟至此，牧钰看向温沐，说道：“我可能查到了一些与雨之域有关的东西。你那边致幻草的事，先别着急定案，背后可能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