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张开、朝上, 一簇火焰从手心冒出，火苗轻轻一送，朝柴草堆落去, 点燃。
牧钰朝后退着,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牧少主深夜不歇息, 在这里做什么？”
牧钰瞳孔骤缩, 倏地转身。
月下, 林墨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长袍，负手而立，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微笑，站在街道上, 身后跟着数十名天都的守卫，已将退路尽数封死。
牧钰压下眼底的情绪，她清楚, 林墨在这里，今晚想全身而退，恐怕没那么容易。
“夫子不是也没睡？”牧钰扯起嘴角, 反问。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过去，藏在袖中的指尖朝柴草堆的方向轻轻一点。
“我这个人，向来觉少。”林墨道，目光扫过她的脸，“尤其是今夜，毕竟要惦记些不听话的学生不辞而别。”
“那夫子还真是操心了，”牧钰脸上笑意不达眼底，“既然夫子如此惦记我们，不如便放我们离开。”
身后的柴草堆冒起缕缕黑烟，被风一吹，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可不行，”林墨笑道，“放掉你们，主上责罚的人就要变成林某了。”
火势渐起，林墨的目光由牧钰身上转向柴草堆。
“没想到你们天都的都主这般不懂仁慈，”牧钰暗讽道，“夫子才华出众，不如随我去霜之域，我们那里就不会这么苛待下属。”
柴草堆的火焰越燃越凶，林墨这才像是终于看见了那场火。
“牧少主莫要费力了，”他对上牧钰的眼睛，笑着提醒道，“你的伙伴们全在被押过来的路上。”
牧钰脸色骤然冷下去，眼底的杀意不再掩饰。
“林墨，你们天都，真是好大的脸。”
“牧少主谬赞，”林墨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天赋异禀、资质过人，林某原本是颇为欣赏，只可惜啊...”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几分：“性子太叛逆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守卫团团将牧钰围住，刀剑出鞘，寒光冷冽。
牧钰毫不慌张，拔出辞雪剑，运转灵力。
辞雪剑一挥，剑意横扫而过，将周围的护卫纷纷击飞。
她将剑尖指向林墨，道：“我牧钰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完不成的时候呢。”
林墨闻言，轻轻叹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些许的惋惜：“牧少主不愧是有少年天才之名的人，倘若十年前的我，定然不是你的对手。”
他笑容依旧温和，却让牧钰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林墨扬起手，运转灵力，一只半透明的大手浮现半空，抵住牧钰的剑尖：“遗憾的是，你现在还太年轻了。”
巨大的灵力扑面而来，牧钰踉跄几步，双脚几乎要陷进地里，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撑着剑，硬生生抵住了林墨袭来的术法，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林墨正要给牧钰最后一击，准备结束争斗，身后猛地传来一道灵力。
他被迫收掉术法，侧身避开，抬眼看去。
一道剑光划破夜色，云风遥拖着破晓剑，冲过来。
苏灼、温沐、秋暮雪紧随其后，带着各领地的弟子冲杀过来。
情形瞬间逆转，天都的守卫全被打趴。众人将林墨围住。
“阿姐，”云风遥站到牧钰身边，嘴角勾起，“天都还没资格能威胁到你。”
林墨的神情终于变了。他看向云风遥，面色铁青：“你们...怎么可能？”
“你确实算无遗策，”温沐叉着腰，喘着粗气，仍不忘记插嘴嘲讽道，“可惜你忘了能站在这里的，可都是你‘精心筛选’出来的佼佼者。”
“你该不会以为天都这点人，能把我们按死在这里吧？”苏灼戏谑道，“看样子，这次遗憾的要变成夫子了。”
秋暮雪没有说话，只是她四周的风逐渐开始汇聚。
林墨后退一步，重新挂上微笑：“倒是林某小瞧诸位了。”
“不过，”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手，周身灵力翻涌：“你们真以为，天都能为你们留出逃跑的路？”
话音落地，城墙上的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冒出来，站成一排，箭尖的目标对准牧钰等人，只等一声令下。
“从你们踏进天都的那刻起，出路就已经全部封死了。”
众人全都僵在原地，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牧钰环顾一圈，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握紧手里的辞雪剑，看向林墨，笑道：“天都还真是好客，为留住我们，连脸面都不要了。”
云风遥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些箭的走向，暗自做好准备挡住所有袭向牧钰的攻击。
林墨笑而不语，看着众人凝重的神情，心情难得愉悦，也不着急发号施令放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耳的声音响彻夜空。
随即，一道光幕在空中骤然展开。
画面里，林壹正站在天都的殿内。
在他的身后，是那座悬于石台中央，四色交织的晶石。
天晶。
林壹一身素白里衣，披头散发，再无平日里的儒雅端庄。
他的声音平静至极，通过灵力清晰地穿透光幕，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兄长，放了他们。”
林墨脸色骤然变得狰狞，他盯着光幕里的林壹，语气里是抑制不住怒火，吼道：“林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闻言，林壹垂眸，忽然笑了一下：“我知不知道，也总比兄长您清楚。”
说着，他的手抚摸起天晶的表面：“您用幻境为媒介，将死去那些人体内的灵力，化为晶石的能量。”
林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说，这块晶石算不算罪恶之源呢？”
天晶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感受到林壹的灵力正一点点渗透进内部，试图摧毁自己，于是微微晃起来。
“既然是罪恶之源，”林壹抬起头，对上林墨的目光，道，“那不如，我便替死去的冤魂铲除它吧。”
“你疯了！！！”
林墨的声音拔高几度，指着林壹，胸腔剧烈起伏：“林壹！！你赶紧给我住手！！别逼我...”
“是啊，我疯了。”林壹打断他的话，收敛起笑容，面无表情，淡淡道，“要么放了这群人，要么...”
他话语顿住，手中灵力猛地一沉，天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林壹扬起一抹笑，继续道：“大家便同归于尽吧。”
闻言，林墨呼吸急促起来，半天说不出话。
他慢慢闭起眼，背过身去。
沉默良久，林墨抬起手，示意弓箭手全部后撤。
“开城门。”
三个字，有气无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像是执拗不过认命了般，轻飘飘地消散在夜色里。
林墨的话说完，城墙上的弓箭手听到指示，齐刷刷地收起弓箭，后退回去。
紧接着，关闭的城门轰隆的一声，缓缓被打开。
林墨气得甩袖离去，道了句：“给我等着。”
也不知是说给牧钰他们听，还是林壹，未等分辨，已然被风吹散。
光幕里，林壹朝牧钰他们行过一礼。
“天都之过，难逃其责，罪不容诛。”他的声音穿过光幕，仍旧平静，却前所未有的坚定，“诸位同窗，我只能帮诸位到这里了。此行山高路远，一路保重。”
说完，林壹的目光越过人群，最终轻轻地落在温沐身上。
“温兄，”他苦笑了下，很轻地说了句，“对不住。”
话音落地，光幕化为点点光亮，随之消散在空中，转瞬即逝。
温沐愣在原地，望着光芒消散的方向，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稍张，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秋暮雪第一个回过神，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听到这话，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朝城门方向快步跑去。
“快走！”
温沐被苏灼拽了一下，回神跟上队伍。
牧钰和云风遥走在最后。
出了天都的城门后，牧钰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望向身后的天都。
她的脸庞被火光映的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见牧钰发呆，云风遥走到她身边，没有催促，只是轻柔地扣住她的手腕：“阿姐，走吧。”
牧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将云风遥的手回握住，与其十指相交。
手心贴着手心，暖意顺着手流向全身。
“走，阿遥。”
牧钰笑了一下，眼眸泛起光亮。
“咱们回家！”
云风遥对上牧钰的目光，也不由地扬起一抹笑容：“嗯，回家。”
.
外面天色乌云密布。
殿内满地狼藉，碎掉的碗和凉透的面条散落一地。
云风遥像是耗费掉全部的力气，望着牧钰的眼睛，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究竟在意过我吗？”
“哪怕只有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