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出行都会施加术法，缩地千里，赶路不算慢。
霜之域离天都路途遥远，到底是花费了些时候。
马车碾过积雪，时常晃动，霜之域的寒风逐渐被天都的暖意驱散。
等窗外彻底安静下来，马车戛然停下。
牧钰回过神，抬眼望去。
层层长阶的尽头没入云雾间，春生夏长又一轮。
偌大的宫宇隐约浮现，看不真切，冷冷清清。
富丽堂皇的模样倒是和她记忆里的没显出太多的区别。
不过大抵是物是人非山河在，少掉太多的人气，她也没了当年来研学时的肆意心性。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云风遥这人神出鬼没的，竟在她晃神的功夫已然站在了车外。
“阿姐，欢迎回来。”
熟稔的语气不似在绑架她，反而显得不配合的她，像个位欺压弱小的恶人。
牧钰走出马车，没去看云风遥，径直朝宫殿里去。
既然走不掉，就赶紧走完流程被关起来，都颠簸一天，折腾半天还不如早些歇息呢。
经过回廊，牧钰脚步微顿，她的视线扫过庭院角落。
那里栽着一棵花朵酷似腊梅的树。
一棵本该生长在霜之域的树，落酥。
枝干苍劲，艳红花朵盛放，在四季如春的天都开得枝繁叶茂，实乃奇观。
牧钰心头一颤，压下心绪，漫无边际地盘算着。
云风遥竟连让植物逆环境生长都能做到。
真厉害啊。
“阿姐喜欢么？”
云风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牧钰这才回神。
哦，原来她像个偷树贼似的，已经盯着那棵树看半天了。
正好她做贼，云风遥绑架，谁也别说谁，呵。
牧钰阴阳道：“我更喜欢你放我离开的样子。”
云风遥轻轻一笑：“喜欢便好。”
“......”呵，所以她说，人与人的悲欢根本不互通。
走过庭廊，随着诸多鸡同鸭讲式的对话，牧钰总算被带到了自己寝殿门前。
殿内的装潢和当年她寝殿简直一比一还原。
这手笔出自于谁，她仅花了零秒就猜出来答案。
牧钰此刻是真的想痛斥云风遥了。
这家伙一天天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喔，她不能，毕竟她还失着忆呢。
哑巴遇见瞎子，无力。
“阿姐喜欢这里吗？”
云风遥的声音把牧钰纷飞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皮笑肉不笑：“我太喜欢了，一进门就觉得特别熟悉。”
后面几个字讲得咬牙切齿。
云风遥看起来全然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嘲讽，依旧笑吟吟：“原来竟这般奇妙，那阿姐可要在此多住些时日了…”
“没准能想起什么。”
牧钰反问：“我若不愿，你会放我走？”
“自然...”云风遥偏过头，笑意更甚几分，“不会。”
牧钰：“......”
不是，那你说这些的意义在于何处？
牧钰心里这么想着，直接就将其说了出来。
“寻一个理由将你留下，总比无缘故的更能叫你舒心些。”云风遥讲得一本正经，“阿姐好好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寻我便好。”
牧钰气血上涌，恨不得当场和他同归于尽。
她迈进寝殿，全然没注意到云风遥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待牧钰转过身去，云风遥就站在她身后，静静地望着她。
连眨眼的间隙都尽量在拖长。
牧钰最见不得对方这副模样。
她两步并做一步走到云风遥面前，双手抵住对方胸口。
在他骤然僵住之际，用力一推。
云风遥踉跄后退。
‘嘭——’地一声，门被狠狠地关上。
门在面前关上。
云风遥站在门外，低头看向胸口，那块牧钰推过的地方。
慢慢地抬起手，捂住那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关上门之后，牧钰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怔怔地望着满屋熟悉的陈设。
靠住门，不着边际地想着。
攻略完回不去，这个世界得罪一堆人。
不仅成了个没有灵力的废物，熟悉的人还变成了疯子，把自己关起来。
惨到这个地步，牧钰闭上眼睛，她过得才是悲惨人生吧？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大不了再死一次...
.
大抵是躺在这间像极曾经的卧房里。
这一夜，牧钰睡得极不安稳。
牧钰站在霜之域的城墙上，空气里弥漫起硝烟与血腥味。
冷冽的寒风刮在脸上，眼底的情绪比风更加汹涌。
云风遥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她看不真切。
未成想才过了数月，她就开始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
云风遥浑身都是血，手里攥着的是那把牧钰亲手赠予他的佩剑。
剑尖不偏不倚地指着她。
云风遥问她，为何？
牧钰抬眸，望着云风遥眼里闪着泪光。
那剑尖止不住地发抖，语气却依旧固执地质问她。
他问她，“若是对我没有半分情，为何当初救我，还要把我带回霜之域？”
他还问，“为何还要多年如一日地关心和教导我？”
牧钰无法控制梦境里自己的身体，默默地听着自己按照当初那般回答。
她说，“云风遥，我不知究竟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错觉，让你觉得自己对我很重要。”
她还说，“从头到尾，我未曾有一刻将你当作是人，你只不过是我一个用的比较顺手的工具。”
牧钰看着自己抬起手，指尖凝聚成一团光。
看着下一秒云风遥的剑猛地刺进她的胸口。
看着对方骤然间后退、慌乱和躲闪。
看着自己朝后一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看着云风遥朝她扑过来，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耳边全是云风遥的声音，被风吹散，牧钰没有听清，当时的她只觉得太过于吵闹。
像个没长大的孩童似的，慌慌乱乱，一点都不稳重。
“阿姐...”
牧钰记得她引爆完灵脉，任由体内灵力肆虐后，就失去了全部意识。
想来应当是被炸得灰飞烟灭了。
此刻她什么都瞧不见，光芒越聚越亮，然后是火，然后是绵长不断的剧痛。
一下子画面破碎，牧钰本以为自己要醒了。
周遭暗下来，漆黑的尽头泛起微光，牧钰朝前走着，眼皮越发沉重。
她拼命地睁开眼。
睁眼刹那，牧钰顿时呆滞在原地。
被眼前一幕震得久久无法回神...
案上摆着一对龙凤花烛，暖红色的烛火在空中摇曳。
她坐在床榻上，眼前所及之处，全部都张贴着‘囍’字。
花烛，合卺酒，罗帐，绣着连理纹样的被褥。
处处彰显这是一场新婚夜。
谁的？
牧钰抬起手，瞥见袖口绣着的纹路，自己身穿红衣。
哦，原来是她的新婚夜。
？？？
啊？！
她的吗？！
“阿姐。”
有人在唤她，声音低沉，带着餍足，掺杂着些许酒意。
牧钰显然还未从震撼里走出来。
耳边声音听着耳熟，她未加仔细地辨别，随口应道：“嗯？”
一偏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云风遥的脸。
穿着与她同色的红袍，眉目舒展，眼尾微弯，眼里是止不住地温柔。
牧钰猛地往后一退，险些叫出声来。
啊！！！
见鬼了？
如果不是云风遥上一秒还又哭又闹地拿剑朝她胸口捅了一下，牧钰大抵还能少些应激。
云风遥僵住一瞬，神色显露出些许的失落：“阿姐这是怎么了？”
啊，阿姐没事，阿姐只是要被吓死了。
牧钰僵硬地弯起嘴角：“无事，许是太紧张了...吧。”
闻言，云风遥起身。
他朝坐在榻边的牧钰挪去，半跪在牧钰的脚边。
她低下头，正对上云风遥仰起头望向她的目光。
许是氛围的缘故，牧钰的心跳‘扑通扑通’，飞速跳动着。
逐渐的，跳动到从未有过的迅速。
云风遥伸出手，牵起她的一只手。
引着她抚上自己的脸颊，顺着势，一点点地滑落，拂过耳垂、脖颈、喉结...
他顺从地侧弯下脑袋，试图留住指尖划过时，残留下的温度。
耳垂红得发烫，云风遥的声音染上些沙哑：“阿姐，疼疼我...”
“好不好？”
牧钰以为自己会抗拒，至少该甩开对方的手。
可她对上云风遥的双眸。
那双眼里湿漉漉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