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前方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他自嘲似的牵起唇角，“他们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没留一点情面。那天我躺在雨里，心里就想，这辈子跟周家，老死不相往来……当时是你把我捡去医院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陆望遥也笑了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是啊。”周轻也的声音顿了顿，“他打电话来，声音老了很多。他说，周家要是倒了，他这辈子的心血就没了。”
“所以你心软了？”
“没有。”他立刻否认，“他把我爷爷做远洋货运的产线砍掉的时候，怎么不说我爷爷的心血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认命似的说道，“可能我也有一点心软吧。”
陆望遥轻轻点头。
周轻也这个人，嘴上说得狠，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被赶出来的时候恨得要死，真到了周家有难的时候，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不是懦弱，是本性。
见她不说话，他忽然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我该帮吗？”
陆望遥愣了一下：“你问我？”
“嗯。”他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望遥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周轻也，你自己的家事，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周家的人。”
“但你是……”他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我也没别的人好问。”
陆望遥没戳破他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帮不帮，不是感情问题，是生意问题。既然周爸爸没找你谈感情，只找你谈生意，那你也只跟他谈生意不就好了。”
周轻也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他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分析。
第59章 游艇
夜色渐浓, 外面也起了风。
陆望遥坐在车里，面色严肃地说：“如果是我的话，帮他们可以, 不过不能白帮。”
周轻也问：“什么意思？”
“你帮他们, 不是因为你原谅他们了，也不是因为你心软。”陆望遥的语气很平静, 像在分析一笔交易, “是因为这对你有利。”
周轻也轻轻一笑, “谁都知道, 揽这个烂摊子对我没好处，能有利么。”
“但这话你不能跟周家人说啊。”她说, “你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是注资还是帮他们解决存货的问题，都得拿股权和话语权来换。这不是帮忙，而是投资。你帮他们渡过难关，他们给你回报，公平交易，谁也别欠谁。”
周轻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在等她的时候, 他猜测过她的反应。他以为她会轻描淡写地说“帮吧, 毕竟养了你二十多年”，或者“别帮, 他们当初怎么对你的”。
但她没有。
她既不谈恩情，也不谈仇恨, 只谈利弊。冷静, 精准, 一针见血, 好像除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不在乎。
倒挺符合她的性格——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无奈地扬起唇角，“陆望遥，你真是冷静得吓人。”
她轻飘飘地说，“因为我是局外人啊。”
“局外人……”周轻也反复咀嚼这三个字。
半晌，他收起刚才严肃的样子，态度软了些，“你就一点不担心我啊。”
“担心你什么？”
“担心我心软，担心我被他们骗……”他顿了顿，“担心我把自己的生意搭进去。”
陆望遥看着他有些落寞的神情——没想到短短两个月，这位曾经桀骜不驯的混不吝，竟然也多了些少年老成的反差感。
她笑弯了眼睛，“周轻也，你可不是那种人。”
见她笑他，他有些羞恼，“哪种人？”
“心软到会把生意搭进去的人啊。”她淡淡说，“你心里肯定是有数的。你要是不想帮，你爸打一百个电话你也不会理。你要是想帮，谁拦着也没用。”
周轻也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轻轻一叹，“如果真是这样，我也用不着来问你。”
陆望遥也跟着摇头，“你问我，不是因为你没主意。你是想看看我愿不愿意站在你这边。对吗？”
周轻也的呼吸顿了一下。
风愈发急了。
外面阴了一整天，这会儿，乌云总算被吹散了些，露出半个月亮。
月光打在她脸上，很柔和，有种不真实的美。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是接近于墨一般的黑色。所以，一点点光打在里面，都会显得眼睛很亮。
像是瞳孔里有星星。
他一时心头发热、昏了头，问她，“那你呢？你站在我这边吗？”
陆望遥毫无波澜地说，“我站在对的那边。”
周轻也的眼神暗了一下。
可片刻后，他又听到她说，“我觉得这次，你是对的。”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陆望遥。”他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干嘛？”她满不在乎地答应。
他伸手，把她捞在怀里，紧紧地抱住。
这是秦屿的庄园，他怕她找不到他，就把车停在了大门外。
不远处，林啸带着四个保镖还站在那里看，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或者是直接把她给拐走了。
周轻也不在乎。
他抱着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不是在跟秦屿争强好胜，也不是做给谁看。
他只是很想抱她，跟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无关。
她很乖地任他抱着，动也不动。
她的身上很香，不是刺鼻的香水味，而是沐浴过的那种淡淡的体香。她的腰肢也软，揽在怀里，盈盈一握。
他当然知道，她是做给林啸看的。她恐怕盼着林啸把这一幕照下来去跟秦屿汇报呢。
不过他不在乎。
良久，陆望遥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她有点想笑，“回谁家啊？”
“我当然想让你回我家。”他把下巴轻轻搭在她肩膀，“不过回你自己家也行，我可以去找你。”
“你也说了，秦屿病成那样，一时半会好不了。”她说，“我得在这多待几天。”
他不高兴了，终于松开怀抱，一脸委屈地看着她，眼睛里有红血丝，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明天还能来么？”
陆望遥笑得不行，“你是不是问问里面那位更合适啊？”
不过……里面那位要是知道了这会儿发生的事，明天还不得在门口埋十几二十个地雷，直接把周轻也炸飞算了。
陆望遥拍拍周轻也的肩膀，“好了，我要回去了。”
周轻也眼巴巴地看着她，又不好开口阻拦。他知道，只要他留她，她又会拿他受伤她陪床的事出来堵他的嘴。
他正在心里内耗，她的手却突然伸到他下腹，轻轻戳了戳。
他下意识绷紧肌肉，又在她的手心覆上来之时，及时卸下力气。
她再次笑弯了唇，“最近练得不错嘛。”
知道她喜欢这些，他当然一天也不敢怠慢。
——毕竟，她点着他的腹肌，所说的那套关于“竞争力”的说辞，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还沉默着，她已经开门下车，站在车门左侧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门，头也没回。
周轻也敛容，驱车而去。
林啸看到这位陆小姐可回来了，悬着的心终于又落了地。
现在他已经不再纠结陆小姐到底是不是个单纯的人、对他们秦总到底有什么目的了。
她别再突然玩儿消失，他就阿弥陀佛了。
陆望遥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觉得十分滑稽。她逗他，“看来你们秦总睡眠质量挺好的，一直没醒啊。”
林啸十分佩服陆小姐的心理素质。天大的事儿在她这，都不叫事儿，随时能保持绝佳松弛感。而且奇了怪了，她无论怎么惹恼秦总，最后都能逢凶化吉。
难道这就是爱吗？
林啸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危险。
他点点头，“是。万幸秦总没有醒。”
陆望遥继续打趣他：“所以你没把他叫醒，给他做专题汇报咯？”
林啸没说话。
陆望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说，“不要这么紧张嘛，大不了就玩儿那一套，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他叹气你尴尬。”
林啸一脸黑线，摇了摇头，把陆小姐的“牛马邪修守则”忘掉。
……
十一点多，秦屿从冗长的梦境中醒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眶，额头有一层薄汗，热度好像退下去不少。他看了眼时间，拿起杯子灌了几口水。
他好像做了很久很久的梦，在梦里说了许多话，这会儿喉咙干涸得要命，很快，一杯水就见底。
他想起喻溪刚去美国时的那几个月，他好像也生了几场病。
白天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晚上出去喝个昏天暗地，睡不了两三个小时，就又爬起来去集团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