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屿给她换的吗？
肯定是。
那也就说明, 秦屿找上她, 跟他找她，大概是前后脚的事情。
即使秦屿比他早, 也早不了两三天。
付明煦觉得自己很奇怪。
他明明已经在那个男人面前做足了自己想做的戏码。可是心底这股烦躁是怎么回事？
他究竟在烦什么呢？
此时此刻, 陆望遥坐在他旁边, 并不急着把手机抢回来。
一个手机而已嘛, 他乐意拿就让他拿走。
正好，她也不想接秦屿的电话。他要是愿意接, 让他去接。
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付明煦会让她几点下班、她几点才能回家睡觉。
可旁边，付明煦的脸色并不好看。
金丝眼镜下，那好看的双眼睛冷冰冰的。
活脱脱是个从小说里走出来的“冰山影帝”。
两人就这样互相沉默着。半晌，她决定主动出击：“今天签的这部电影是讲什么的？”
付明煦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并没理会她。
陆望遥真想揪着他的衣领问问他，装酷有瘾啊？有没有礼貌啊你？
她压制住自己的脾气，依旧好声好气地问：“你演什么角色啊？眼镜倒挺适合你的, 看着像医生, 或者律师。”
付明煦受够了她的顾左右而言他, 这才冷哼一声，讥讽道：“他就这么离不开你？一会儿见不到就得打电话过来。”
果然, 话题又被扯回了秦屿那。
“你生气了？”陆望遥侧身靠在椅背和车门的缝隙，歪头看他, “电话都被你挂了, 你怎么还生气……”
她那双好看的唇微微翘着, 因为不高兴而撅起嘴巴。
可小声嘟囔的语气并没带着一点怒意, 反而像撒娇似的。
他盯着她嫣红的唇珠，忽然想起第一次做戏，替她擦嘴时的场景。
“我不生气。”他手里的动作停下，将手机放进回她的大衣口袋里，“只是觉得你们俩的关系——”
付明煦的话像是被什么打断，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肩膀，陆望遥立刻会意——是那个牙印。
他后面的几个字还噙在嘴里没说出口，她便火上浇油，轻飘飘地替他补上：“我们的关系怎么？很脏？很乱？很荒唐？”
话音未落，付明煦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往下一拽，轻轻松松露出肩头一大片皮肤。
她的肤色很白。
同样的，也很容易留下印记。
此时此刻，肩头一圈青紫的痕迹狠狠刺痛着付明煦的眼。
他的眸色顿时锐利起来：“这是什么？”
陆望遥很坦然地回答：“很显然，是牙印。”
“这还不脏吗？”他将她的大衣又紧紧裹了回去，仿佛再多看一秒都会脏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你怕不是刚从秦屿床上滚下来，就来找我了吧？”
哦吼。
说得真好听。
一个牙印儿，就把他心里那点脏东西全勾出来了。
漂亮。
她轻轻一笑，开始蓄力，准备输出：“所以，你凭这一个牙印，就认定了我和秦屿上床了？”
付明煦现在开始觉得荒唐了：“没上床，他在哪留下的这个牙印？在集团大楼？在他办公室里？”
“在金融中心观景层的西餐厅。”陆望遥抬起眼帘，直直望向他。
她的眼白泛着微微的青色，是最干净的颜色。黑色的瞳孔带着无比认真的神色看着他。
付明煦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眼神。
认真又倔强，直白又坦诚。
“他包了场，一屋子的服务员都可以替我作证。”她红唇轻启，淡淡说：“甚至有一个……叫错了我的名字。她以为我是秦屿的前女友，脱口就叫我喻小姐，结果被领班开除了。”
她短短的几句话，信息量却巨大。
付明煦拍过那么多的电影和电视剧，对这类剧本再熟悉不过了。
这不就是随处可见的替身梗？
怪不得，她出身平平，整个人除了长相毫无可取之处。
可秦屿偏偏那么看中她。
如果是为了另一个人，倒也说得过去。
这时，她那双圆圆的眼睛又陡然黯淡下来，恢复了平时漫不经心的神色：“你们都是神通广大的人，想查证什么，自然就能查到。”
她嘴角还噙着戏谑的笑，仿佛不是在剖开自己的伤口，而是在说其他人不相干的趣事，“而我呢，只是个普通人。任凭你们把什么难听的话都招架在我身上，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可这些话却如同有千斤重，直直砸在付明煦心里。
他以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的脸。
如果她说的不是真话……
那么她的演技，也够在今年的百花上拿个奖了。
他沉默许久，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她：“秦屿把你留在身边，总不可能一分钱也没给你。你出卖自己，拿钱办事，委屈什么？”
就像他一样。
不也是花了一千万，就买了她的随叫随到？
陆望遥蹙起眉头：“他一开始拿我姑妈的病做要挟，可后来……”
她话锋一转：“后来的事情，你大可以自己去查。去看看他究竟给了我多少钱、那些钱都去哪了。”
此时此刻，她无比佩服系统的智慧。
一开始它就说要把钱放在托管账户，为的就是这一天啊！
等查实了真相，付明煦还不得内疚到哭着吊死在她家门口？
直面风雨吧，男人！
付明煦长长舒了一口气。
攥紧她衣领的手也放了下来。
陆望遥坐直身子，垂着头说：“他一开始是想让我跟他上床的，但是我不肯。久而久之，他也拿我没办法，就找了托词，让我每天晚上去他家学钢琴。”
“今天早上我们闹别扭，我气不过甩了他两个耳光，他这才咬了我。”
陆望遥很擅长说真话。
即使只说一部分真话，那也是真话。
只有真话才是无懈可击的。
付明煦再次沉默了。
显然，他已经接受了她的所有说辞，并且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不过陆望遥不想就此罢手。
她忍付明煦很久了。
在秦屿那，她至少能好吃好喝的，周轻也好歹也对她客客气气，知道服软。每次跟着这位影帝，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说，还要吃那些减脂餐，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她攥紧了裙子下摆，低声问他：“不过付老师，你不是洁癖的吗？”
付明煦怔住了。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知道她即将说什么。
但是他隐隐感觉，自己会被旁边这个女人抓住命脉。
心里的不安愈发膨胀，仿佛面临着信念崩塌的巨大危险。
“你嘴上说着自己洁癖……”她抬起头，诘问他：“其实心里，比谁都肮脏吧。”
果然。
付明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飞过去很多破碎的片段。
好比她肩头的牙印。
好比她和秦屿的关系。
好比那天晚上，她接到的那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我回去帮你洗澡。”
他把跟她有关的一切，都用一个“脏”字来定义。
可实际上呢？
她和秦屿并不是金主和情妇的关系。
至少不是他一开始想象的那种关系。
甚至于，说她更像是演员也不为过。在秦屿的面前扮演他前女友的角色，要尽力保持不跟他上床的同时，还要讨好他。
上次她在秦屿家发微信给他，开玩笑说不想在他家过夜，干脆把他们俩的关系和盘托出吧。
当时他觉得荒唐极了，以为这丫头是想狮子大开口，借机狠狠敲诈他一笔。
可是现在想来，她是不是真的在向他求救呢？
希望他能想个办法把她从秦屿家里接出来？
他犹然记得第一次跟她见面的时候，她满身的消毒水味。
当时她眼神闪烁，像是撒了个谎，说为了跟他见面特意给身上消了毒。
其实那是医院的味道吧。
也许，一边在照看生病的姑妈，一边在兼职做护工贴补家用。
“你先用最坏的设想去想其他人，然后再以脏为借口去抵触。这不是在诋毁别人的同时，也存心让自己痛苦吗？”
陆望遥向他发出灵魂质问：“你这么活着，不累吗？”
不累吗？
当然累。
他比所有人都累。
在娱乐圈里，其他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他需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才能去做。
就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开记者会、和出品人互相奉承、和记者们共用他们那几年都不会清理一次的话筒。
回去再从里到外将自己好好清理一遍。
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