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
与这人对上眼的一瞬间,裴照野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正因为是“自己”,才更要除之后快!
又是一阵密集的铮鸣声。
骊珠抱着头,顾不上劝架,她连滚带爬地从这两人身旁逃开,赤足往殿外跑。
他们打起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她可没有!
……
这一架惊动了整个雒阳宫。
如今明昭帝垂拱而治,只等扫清朝中旧臣阻力,随时都会禅位于皇太女,是以东宫上下,一举一动都会引得满城风雨。
但不会有人料到,雒阳宫今日戒严与政局毫无关系,只是因为——
皇太女突然发现,她好像要被迫脚踩两条船了。
“……原来如此。”
坐在被砍得一片狼藉的废墟中,裴胤之沉默良久,缓慢地消化着骊珠口中重生至今的始末。
他抬眸望向她,眼中有万语千言涌动。
“我一直知道公主很厉害,只是没想到,原来公主可以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
骊珠眼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还是谦虚道:
“还好吧,几次九死一生,也是多亏了运气好,赌赢了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裴胤之的目光温柔中带着崇敬,“公主当初敢在郭韶音身上下赌注,这样的胆气和魄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确实确实。
骊珠在心里深以为然地点头。
又忽然想起什么,她俯身凑近,望着裴胤之的眼肃然道:
“你的病,当初宫中医官皆束手无策,但如今这里有一位华神医,他在民间行医多年,经验丰富,不管你会一直留在这里,还是有一日会回去,都让他来瞧瞧,或许能调养一二呢?”
睫羽扇动,裴胤之凝望着她忧虑的眼,想到她方才所说的话。
她说,他会死在熹宁五年的冬天。
难怪她刚刚看起来快要哭了。
她在他死后两年,才重生到了这一世,这两年里,她是如何独自熬过来的呢?
裴胤之对自己的死讯并无触动。
但想到这里,却觉心口有被人紧攥的痛楚。
“好,一切都听公主吩咐。”
唇角刚刚上扬,裴胤之的余光便瞥到了一旁男人脸上似有若无的冷笑。
裴胤之望着骊珠,笑意渐深:
“就算调养不好也没关系,能见到公主这一世能成为皇太女,再也不必仰人鼻息,臣也算死而无憾了。”
骊珠哪里听得这话,当即便眼圈泛红,泫然欲泣。
裴照野冷眼旁观。
无论怎么看,眼前三十岁的男人都如照镜子一般眼熟。
然而镜子里的倒影不会说话,这个人却会用他无比熟悉的口吻阴恻恻挑拨勾引。
裴照野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嘴如此惹人厌烦。
“你死而无憾?”
骊珠身旁响起冷冷嗤笑。
“我看你不仅不想死,还想让其他人死。”
骊珠回过头,看了一眼裴照野被削落的一截发尾,眼泪立时止住。
她回身肃然告诫裴胤之:
“病要治,刀也要没收,快给我,以后谁都不准对对方动手!”
裴照野凌空掷来刀鞘,裴胤之随手接下,收刀入鞘的同时,望见对面一道讥讽目光。
“公主明鉴,”裴胤之状似乖顺地奉上刀,“方才只是没有弄清状况,误伤而已……”
嘴上这么说,裴胤之余光扫过另一个自己,眸色黑沉。
狗东西,装什么装。
故意迎上他的刀锋,装作千钧一发被削断一缕耳发的样子,不就是想在骊珠面前博取同情?
“误伤?”
裴照野撑着额角,恍然颔首:
“那看来眼神也不好,好在我们殿下这一世可不像前世,皇太女一声令下,天下要什么神医名药得不到?让华神医多费心,一并给你好好治治吧。”
裴胤之面色不改,抚掌轻笑:
“看来你深有体会,的确,当初若非公主想着给我治病,带着一大船名贵药材去见你,一个乡下匪贼,岂有得见天颜的机会?”
裴照野扯唇冷笑:
“穿几天官袍,真把自己当雒阳的城里人了?至少殿下来见,我红叶寨上下大门敞开,不像有的人,只会将殿下拒之门外,让她被雪淋,被风吹。”
“……”
“好了好了。”
被吵得头疼的骊珠居中调停。
“总之,你们先把我的寝殿恢复原状,否则晚上怎么睡……”
格外警醒的裴照野一把攥过骊珠的肩,骊珠失去平衡,往他身上倒去。
他沉声道:“自然是跟我一起睡。”
话音未落,另一只大掌也不轻不重地覆在骊珠的腕骨上,将她跩了回来。
“我与公主前世夫妻,久别重逢,今晚当然是我们一起叙话。”
裴照野:“我忍你很久了,别在这里得寸进尺,这儿是我的地盘,只有我一个裴照野,你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裴胤之:“呵呵,对外用‘胤之’做小字的时候,你应该不是这个态度吧?偷我的名字沾我的光,要不要脸?”
裴照野:“要脸有什么用?各凭本事而已,你想从我这儿偷人,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气氛又陡然剑拔弩张起来。
骊珠:“停停停——别争了!一起睡!你们一起睡行了吧!”
此话一出,两人果真消停了下来。
身形同样高大的二人齐齐转头看向骊珠,浓黑瞳仁中,一种幽深难辨的情绪扑面而来,侵略性惊人。
裴照野:“殿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有没有考虑我们的感受?”
骊珠面露茫然。
连裴胤之也蹙眉:“别的都可以答应公主,但这种事,如何能与第三人分享?”
骊珠:“我是说,你们两人先一起睡,宫中宫禁森严,随便多出一个人难以解释,等我明日跟陆誉通个气,再想想给你安排什么身份……我怎么过分?分享什么?”
她不解其意地迎上两人的目光。
“哦,这样啊。”
裴照野眉梢微挑,意味深长道:
“我还以为……”
骊珠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然而裴照野只是笑了下,笑意里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什么也没说。
裴胤之瞥了他一眼,眉头不悦地轻蹙。
但很快,裴胤之发现,令他不悦的事还在后面。
原来这一世的他,言行举止可以不用任何伪装,想骂就骂,想妒就妒,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的心上人不会嫌弃他不够文雅。
也不会因为他欺负覃珣而生他的气。
她比他想象得更爱他——这分明是一件好事,然而裴胤之望着屋脊,愉悦满足的同时,又有一种绵长幽微的遗憾蔓延。
裴胤之偏头,看向屏风后与医官低语的身影。
“……每月施针一次,冬日注意保暖,应该会渐有好转,但切忌劳累过度,尤其是行军打仗……”
良久,医官离去,房间内重新安静。
骊珠绕过屏风而来,趴在榻边,理了理他的鬓发。
“真的有好一些吗?你不要骗我。”
“真的,”裴胤之看着她,“这次没骗你。”
屋外药炉飘入淡淡药香。
骊珠与他对望片刻,趴在他榻边笑道:
“哼哼,就算你骗我,这次我也会发现的,因为你在我面前已经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没有一丝秘密,你眼珠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就是你骗我的代价!”
裴胤之眉眼微扬:“什么都知道?”
“当然!”骊珠笃定答。
“那我与公主成婚前,偷偷藏了公主吹过的洞箫,穿过的绣鞋,亲手绣的香囊……这些公主也知道?”
骊珠:??
裴胤之道:“这不是还有挺多不知道的事吗。”
“……你什么时候藏的!藏这些东西做什么?”
骊珠目瞪口呆。
“嗯……你猜?”
他笑得风度翩翩,但骊珠凭借自己对裴照野的了解,不太想继续猜下去。
裴胤之见她一下子没了声音,垂眸道:
“他真是把你教坏了。”
“是啊——”
骊珠盯着他的眼,慢吞吞道: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那么好色,那么爱偷人东西,随时随地,不管什么事都能扯到那种事上去,一点也没有节制,真是太、坏、了、吧,你说对吗?”
裴胤之:“……”
他都被她从里到外看得没有一丝秘密,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用唇封住她的口舌。
骊珠被他一手扣着后脑,一手扶着腰,在亲密的拥吻中捞上了榻间。
“……等一下……”
换气的间隙,骊珠勉强恢复理智,与他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