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没有机会便罢了,但凡有机会,他以为自己真的不敢杀他吗?
裴照野低低笑出了声。
薄刃切开喉咙,血泼如雨,一半溅在裴照野身上,一半溅在了骊珠的罗裙上。
弯臂将刀刃擦净,裴照野大步上前,扣住她后脑深吻而下。
“我就知道。”
他抵着她的额头,眸色黑而明亮。
“我的骊珠从来不是窝囊废,她比任何人都厉害。”
手握令牌,这一夜的裴照野犹如地狱归来的亡魂,游荡在疏于防范的雒阳宫内。
他以最直白、最荒诞的手段,轻易夺走了两位至高者的性命。
距离北越军进入雒阳城,还有十日,谁也没有料到,雒阳宫会在这个时候易主。
一世清名的清河长公主成了发动宫变的野心家。
光禄勋覃珣被软禁宫中,戍守宫城的权柄落在了一个与前太尉裴胤之容貌相似的男人身上。
但奇异的事,在这两个乱臣贼子的掌控之下,雒阳城竟然并未大乱。
北越军兵临城下。
长公主下令开城,在嘉德殿静候着北越帝的到来。
殿门紧闭,殿外悠悠飘来百官们的痛哭声。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但裴照野握着她的手,和她坐在嘉德殿的台阶上,这一次,她并非独自一人。
“……你说的那些话,真的不是在哄我开心吗?”
骊珠托着腮,偏头朝他看去一眼。
“我们今日死在这里,真的会有下一世?”
裴照野面不改色:
“当然,否则我早就带你走了,岂会留在雒阳城等死?”
骊珠半信半疑。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她的胤之为何会死而复生。
更不明白他为何会性情大变,和生前判若两人,还总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
比如,他说她下一世会招兵买马,把薛家打得满地找牙。
覃珣会主动投诚,薛道蓉更是替他儿子出谋划策,希望能让覃珣在她面前得脸。
她的父皇没有早早离世,虽然不太喜欢她挑的这个女婿,但偶尔也能捏着鼻子坐下来与他喝茶聊天。
她会赶跑乌桓人,收复北地十一州。
还说,她会做皇太女,做皇帝——
简直像在白日做梦。
“你不信我?”裴照野转头看她,“那要走吗?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
朝阳映在雪地上,折射出的雪光透入殿内。
骊珠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走我就走。”
裴照野:“真走?”
“真的。”
她眼尾弯弯:
“其实不做公主也很好,我们就去你说的虞山,你当山匪,我就当山匪夫人,你耕田来你织布……”
裴照野:?
骊珠无辜地眨眨眼:
“看我做什么,我除了当公主,什么都不会啊。”
他嗤笑一声:“都当山匪了,谁耕田织布?当然是去打家劫舍。”
“不行哦,那样不好。”
殿外似有无数脚步声踏地而响,由远及近。
但他们好像并未听见,只是商量着他们要是离开雒阳宫,不做什么公主权臣,到底该如何生存。
宽大炽热的手掌紧扣着纤细手指。
两人并肩依偎着,谁也没有迈开半步。
“……没办法了。”
商议至最后,裴照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看来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除了当一对明主良将,我们没有别的活路。”
骊珠眼中笑意漾动:“好像是。”
裴照野看着她纯澈笑靥,眼眸忽而闪动了一下,下一刻,他紧紧拥住了她。
“骗你的。”
“我根本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世。”
骊珠怔了一下,回拥着他。
“我知道。”她温然轻笑,“我也知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赴死。”
裴照野不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
他只当是奖励。
让他能回到此刻,陪在她身边,无论有没有来世,她都不会再无依无靠,独自一人。
“我相信你,你不会骗我。”
骊珠抵住他额头,笑盈盈道:
“裴照野,我在你说的那一世等你。”
火油倾倒,硝石与硫磺的味道点燃冲天火光,终结了这一世的所有遗憾。
……
窗外有喜鹊啼叫。
风吹树动,棠花飘落在眼睫上。
骊珠从睡梦中睁开眼,迎上一双浓黑如点漆的深目,他撑着头在她枕边,已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做梦了?”
裴照野替她拿掉花瓣,问:
“噩梦还是美梦?”
骊珠眼尾弯成月牙:“美梦。”
“好巧,我也做了个美梦。”
他在她唇上啄吻一下。
“现在还打算做个春.梦。”
“…………裴照野!我要去上朝了!你也不想再被人骂是妖妃吧!!!”
“谁管他们,我是皇后,谁跟他们妃不妃的,我名正言顺。”
“……”
棠梨花开,喜鹊绕枝头。
又是一年景平年间的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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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全文完!
感谢大家一路相伴,陪我写完这个小公主一路成长的故事~
这是我的第一本纯古言,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非常感谢各位小老板的包容和鼓励!下本会更努力准备,争取带来更好看的故事[求你了]
福利番外大概还有两三章,本月写完,本章掉落100小红包,如果喜欢骊珠和裴照野的故事,希望全订的小老板打个评分,鞠躬[求求你了]
第107章 if线青梅竹马篇(上)
朔雁南飞,雒阳的秋意渐浓。
又是一年先皇后的祭日。
先皇后逝世已有三载,每年祭日,明昭帝都会亲自前往邙山,祭奠亡妻,唯有一点与往年不同。
就在两个月前,入宫一年的新后诞下一子。
宫人们看着先皇后留下的小公主,在背后窃窃私语。
——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陛下唯一的嫡长子,说不定,就是大雍未来的天子呢。
明昭帝对先皇后的深情,宫中人人有目共睹。
新后入宫以来,恩宠极少,她无法报复自己的夫君,可报复让她备受屈辱之人留下的女儿,却轻而易举。
——真可怜啊。
八岁的小骊珠从宫人们的眼神里读懂了这样的怜惜。
她喜欢这些给她梳头、哄她入睡的宫人,但她不太喜欢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
她是大雍的公主。
公主应该仁善而不失威严,应该说一不二,怎么能总是被人同情?
于是这一日早上,小骊珠对宫人肃穆道:
“我不爱吃葵菜,以后都不要上葵菜了。”
宫人垂首恭敬答:“娘娘说公主大病初愈,医官嘱咐,应多食蔬菜。”
“那给我换别的蔬菜。”
宫人吓得噗通一声跪下:
“奴婢不敢擅自更改公主饮食,若有不合意之处,还望公主亲自向娘娘提及。”
小骊珠沉下脸来,很是不悦。
“我知道,你们都怕皇后娘娘,不怕我,对不对?”
宫人们齐声告罪。
小公主霍然起身,怒视众人。
“……那就算了。”
骊珠气冲冲地吃完那一碗葵菜羹,又带着一肚子窝囊气坐上了前往邙山的马车。
她讨厌覃皇后。
掀开车帘,骊珠看向后方随驾的臣子队伍。
也讨厌提议送覃皇后入宫的尚书令覃敬。
骊珠听人说,前些时日,父皇还看上了覃敬的长子,说他有将领之才,让他进羽林卫,受军官精心培养。
八岁的骊珠不懂什么叫朝廷南迁,时局动荡。
也不知道为什么名士们纷纷辞官自保,朝廷无人才可用。
她已能识字,读的书不多不少,只刚够她明白什么叫外戚之祸。
宫里有太多姓覃的人了。
她父皇真笨。
覃家这样下去,一定会成为大雍的心腹大患!
忧国忧民的小公主站在坟冢前,看着她那对着先皇后墓碑涕泪满面的父亲,稚气眉眼间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在做什么?”
往一株大树上挂木牌的小公主被头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明明已经叫女婢们替她放风,这个人从哪儿来的?
那人比骊珠高出一整个肩,站在她身后,轻轻松松摘下了骊珠很努力才勾到一截树皮上的木牌。
“……天佑大雍,国祚永昌,臣忠君信,覃逆当戮。”
小少年慢悠悠地念出木牌上的秀丽小篆,又抬头看了看这株邙山龙脉上的千年古树。
此树是雒阳有名的许愿灵树。
他低头道:“讨厌覃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