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一急之下便辞措不清,她说:“湖里的鱼要吃人!这船是死人船,不是那疯婆子的船,使不得!快回来啊!”
沈情顿时来了精神,她杏眼微阖,扬声道:“我观这湖里只有赤鲤,赤鲤怎么会吃人呢?还有你说这船是死人船,又是怎么说?莫不是你拐弯抹角在骂我是死人?”
婆子慌忙打了自己两巴掌,“呸!呸!非也,非也!老奴是指,这船上死过人!死的就是船主人,那些赤鲤是货真价实要吃人的东西,您快上来呀!”
比之婆子的火急火燎,沈情反倒气定神闲极了,她斜倚在船缘,撑着下巴问:“你倒是说说,这船主人是谁?”
婆子道:“只知这船是三年前楼内一位娘子买的,具体是谁就不得知。自买了这船,却不见主人出面过一次,直到后来主人突然在船上死了,船就被这疯婆子据为己有了。”
“每当有人想靠近这船,那阿四就会将人轰走,不肯让一个人坐这船,怎料今日……”怎料今日她同中了邪一样,突然就肯了,因此老婆子抬头见贵人上船时才一副魂飞天外的神情。
“三年前啊……”沈情心下一阵失落。
很快她又打起了精神,“那你说这赤鲤吃人是怎么回事?”
婆子亦是摇头,“婆子我是五年前来这楼的,那时楼里早就说这里的赤鲤会吃人。”
“原本婆子我是不信,可一日洗衣时不慎搓破了手指,血滴入华春池内,那湖里顿时沸腾不已,细细一瞧才见是密密麻麻的赤鲤在水底游。它还会跳!若非我躲得快,恐怕手指早就不保。”说到这,她心有余悸叹了口气。
随即又苦口婆心劝道:“您就赶紧上来罢!”
沈情冷哼一声,“我今日偏要摘到莲蓬,你不许再吵了,否则我叫假母将你剜了双眼挖了舌给赶出去,聒噪。”
一番恐吓之语着实有效,那婆子一听,双手又是捂嘴又是遮眼,最终只能苦着脸眼见沈情将船划入莲叶深处。
“哎呦!”婆子一脸责怪指着名唤阿四的婆子,“都怪你,平日里发疯也就罢了,偏生今日也发疯,还闯了这般祸事,你只盼那小贵人没事才好!否则,三条命都不够你花!”
在这后。庭里的杂役奴仆皆是贱籍,被假母花便宜价钱买来的,他们终其一生都只能耗在小小的一方庭院内,每日在数不清的杂活累活中度过。
有时他们都不算人,甚至连楼内娘子的一只爱宠都比不得,所谓命比草贱便是如此。
然而发丝枯燥,双眼无神的阿四婆子定定的望着沈情失踪的方向,傻笑一声,道:“阿丑啊,早些回来,阿婆给你炖莲子汤。”
婆子一瞧,便知是她又犯了疯病,自叹倒霉跺跺脚,认命回去洗衣裳,目光时不时往莲丛深处望去,生怕人出了事。
阿四婆子依旧站在甲板处,傻笑着道:“阿丑啊,快些回来,阿婆给你炖莲子汤……” 。
沈情有些吃力地划着木桨,很快便来到宽阔处,周围传来阵阵清香,是莲花与荷叶上独有的味道,沁人心脾。
沈情抬手折了一朵大大的莲蓬送到船内,剥开一个莲子,顿时露出白嫩的莲子肉,她将莲肉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随后也不忘了正事,她将怀中藏着的油纸取出,剥开层层油纸,露出内里鲜红的猪肝,只消往湖内一丢,果真见无数赤鲤在水里翻滚着,只为争夺那一口肉。
眼下场景与她们口中所描述的景致一模一样,所以,究竟是什么根源导致了这些赤鲤只食生肉的癖好呢?
沈情躺在船内,双手枕着头,闭眼思索着。
喜丧妖知道这些赤鲤喜爱食血肉,并且带着五岁的刘婉秀来到元春楼,带她看了那一番景致。
或许寻常孩童见了生人割腕放血,会被吓着,可刘婉秀却是一眼看出了喜丧妖在哭,并没有害怕,还表现出对这些赤鲤很气愤。
这说明二人关系很是亲密,至少刘婉秀单方面对她很是信任。
喜丧妖亦没有对年幼的她下手,将她完完整整送回了刘家,因而刘婉秀才能相安无事长到十五岁。
提起姊姊时,刘母那日疑惑的神情做不得假,要么意味着她当真不知有喜丧妖这么个东西,要么就是……她演技太好,将自己也瞒了去。
生食血肉的赤鲤、山茶奇怪的反应、被人拆了烧毁的蓬船、刘婉秀的姊姊……
直觉告诉沈情,喜丧妖与刘家与元春楼都有偌大的关联,只是碍于缺了一条能将几环串联的线,这才让她一头雾水,云里雾里。
楼里至少有人认识生前的喜丧妖,只是不知为何三缄其口,只能等待刘母的反馈了……只要刘母能拿出那位“姊姊”的东西,沈情就能确认,刘母一定有所隐瞒。
她悠悠吐出一口气,甫一睁眼,但见元春楼飞翘的檐上立了一红袍郎,青丝高束,银腰银肘,利落干练,若仔细一瞧,还能窥见他手上黑黢黢的一团,那是他手上的玄皮露指手套。
这是他外出办事时惯爱的一身装扮。
今天真是撞了鬼了,会梦见这厮。沈情淡淡地想。
嗯,许是回见了沈情,那厮自屋檐一跃,朝自己这方飞来,眼看小小的红点越来越大,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对。
沈情猛地在船中扎坐起身,瞪大了眼,“他祖宗的,不是梦!”她惊呼出声。
李道玄一跃上了船,一来就听见她口中念叨祖宗,蹙眉道:“你在说什么祖宗?”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府上养病了吗?!”沈情不敢置信道。
李道玄唇角一勾,眄她一眼,眼中尽是神秘,他道:“你不是聪明么,自己猜。”
沈情想也不想就猜到他怎么来的:“除了派人跟踪我你还能怎么来?!不要脸!”
“脸为何物?本王不知。”他这句话等同于默认了自己的行径。转而他又道,“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说罢,只见他一脚将船上作桨的木板踢入水中。
沈情急忙伸手去抓,却被他擒住细细的手腕,怎么也挣脱不得。
她一时气得后仰,自己到底还是高估了他的脸皮,气急之下沈情推了李道玄一把,“滚!”
船身被这一击弄得晃动不已,然而李道玄身形稳定极了,反倒是沈情身子不稳朝他身上扑去,李道玄看着怀中人,刹那正了神色。
“沈娘子想必不知道吧,你前脚刚离了房,后脚就有人发现屋内被剥了皮的山茶、海棠二人的尸体。”
沈情一瞬只觉浑身血气往脑上涌,“你说什么?”
“还不懂么,你如今成了大理寺的嫌疑人,只有我能帮你。”李道玄俯身在她耳侧轻声道。
“不妨说说看,你今日特地来元春楼是为了什么,单独将海棠、山茶两个歌姬叫入房内又是为了什么,《胡笳十八拍》不过是首过气的旧曲,何故为了听此曲,而特意来元春楼一趟。”
李道玄问的一席话沈情通通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她前脚刚走,后脚海棠与山茶就被剥了皮惨死。
她不由得去想,是否从入元春楼开始,喜丧妖就已盯上了她,在房内时,她以一种蛰伏姿态躲在屋内某处,嬉笑着看自己不自量力的妄图从二人口中查找她的讯息。
等自己一走,喜丧妖立刻笑嘻嘻杀了二人,当作是给自己的一个下马威。
竟是这么早,她就注意到自己了么?
“沈娘子还在想什么,不妨乖乖答应与我合作,将你口中所知道的讯息与我交换,我也告诉你我查到的东西。”
“你又是何时知晓出世的大妖不止白水煞一只的呢?是那日在梁上见白水煞抱着佛像深情款款的一通话语,还是更早时,在墙壁上见到的那几幅画?今日你来元春楼,想必就是为了这只大妖的吧?”
李道玄也是在闻元春楼剥皮案而来时,才惊觉出这两者关联。
他那日特地留了东西在白水煞家门口,一旦白水煞外出,他能立刻感知到。
楼内死人时,白水煞可安安分分地呆在家中,他赶到元春楼时,却见天降异象,楼中阴气冲天,分明是还有一只大妖在。
第51章
此刻沈情浑身上下充满了谜团,令李道玄忍不住想要探究,她究竟知道些什么。
沈情面对李道玄一连串质问,勉强定了心神,她扬了扬脑袋,盯着他道:“告诉你,我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还能叫我洗脱杀人嫌疑不成?”
李道玄垂眼扫视她,道:“与我合作,我不仅能帮你洗清嫌疑,还能让你插手这桩案子。孤身作战,永远比不得携手共进,你当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今不止出了个白水煞,还冒出个不知名大妖,局势复杂,你若执意独行,恐处处碰壁,甚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虽不知你如今做这一切的具体目的为何,但我想,当与陷害你入地宫的幕后真凶脱不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