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灵却还不满足,非要如墙苔般缠上沈家,缠上她的耶娘。
沈情当即沉了脸,“阿娘把人接进来了?”
沈夫人见女儿变脸,不知所措眨眨眼,“我见她阿耶在主家时曾照拂过你阿耶一二,又见她与你年龄相仿,你自幼身体不好,结识的娘子又少,阿娘就想着将她留下,给你做个伴……”
沈情气得眼睛都红了,她道:“我不喜欢她,阿娘快赶她出去!不许留她在我们家中!”
沈夫人忙将烦躁的女儿搂进怀中,细细摸着她的发顶安抚,她察觉出女儿状态有些不对,试探性问道:“幼安可曾与她碰过面,为何会不喜她?”
沈情委屈从阿娘怀中探出脑袋,“我就是不喜欢她,裙幄宴上见她就不喜,我讨厌她。”
因天道禁制,她不能说出自己重生的事实,也不能告诉阿娘,沈灵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沈情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她不喜沈灵的事实。
沈夫人也一遍遍安抚怀中女儿,她也不再细问沈情为何不喜沈灵的缘由,而是道:“既然幼安不喜,那定是她有问题,阿娘这就将她请出去。”
这话绝非哄人之语,也是有凭据的。
她深知自己女儿是什么脾性,娇气、顽固、调皮,却也极为重情义,明事理,绝不和人品有失偏颇之人走在一起。
何况沈情是头一回如此厌恶一人,既如此,定有她自己厌恶的由头,若是再继续问下去,只会加深她内心的烦躁,沈夫人不想让女儿再不开心,所以及时止住了话题。
沈情得了愿,终于被顺了毛。
心情一旦好起来,连一直躲避讨厌的药也不那么碍眼,沈情忍着苦味几口就将药闷了,又忙塞了好几颗石蜜进嘴里。
沈夫人柔声道:“瞧你,吃得跟个小馋猫似的。”
阿娘是如此温柔与宠溺她,以至于沈情差些忘了,沈灵是阿耶堂兄之女,何况是于他有缓急相济之恩的堂兄。
若是沈夫人为了女儿就此将她赶出去,想来用不了几日,人云亦云,沈将军与沈夫人忘恩负义,自己发达了便作出过河拆桥之举的流言便会传过整座长安城了。
她憋红一双眼,又拉住沈夫人,“算了。”
沈夫人一时未及应,愣了片刻才憬悟,她错愕道:“为何?”
沈情气鼓鼓躲回了被褥中,将脸盖上,“她阿耶帮过我阿耶,要赶也不能这么赶。至少得揪出她的错处,那时再赶也差不离。”
沈夫人并未反驳女儿话语,而是欣慰地笑了,刹那间,有春光在她眼稍晕开,她将沈情脸上被褥轻轻拉开,摸了摸她额头,“好,听幼安的。”沈夫人内心甚是欣慰,她的幼安长大了。
沈情又道:“阿娘,明日抽空我要回一趟玄机阁,拿东西。”
沈夫人有些担忧,“你身子本就弱,前些日子在骊山时又受了那么多伤,如今刚醒,缓些时日去也不迟,或者叫翠芽去替你带回也行。”
沈情摇摇头,“我没事了,那东西很重要,旁人碰不得,我得赶些去拿才是。”
比翼双生阵着实怪异,她的身体似乎也因为这个阵法发生了极为大的变化,甚至连蛰伏多年都未曾现身的相繇也能引诱出来,更别说对于其他妖邪的吸引力。
她得尽快翻阅古籍,寻找应对之法,终日扒着李道玄始终不是个好法子。
沈夫人叹了口气,“好吧,记得多带几个人,莫要累着了。”
沈情脑袋点点,“嗯嗯。”
沈夫人:“眼下还早,你再多睡会儿,阿娘便不打扰你了。”
沈情坐在床上挥挥手,“阿娘慢走。” 。
皇宫,太极殿。
长身立于座首的中年男子徐徐转身,通天冠垂珠随着他的动作胡乱甩动,敲金嘎玉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来回响动。
男子一双眼寒潭幽深,周身是多年下来沉积出的天家威压,他的面容年轻不再,却也依稀能看出少时风光,此刻的他也如同一坛陈酒,一坛散发着醇厚幽香的陈酒。
气质面容瞧着与殿中人竟透着几分同类之姿,只是一个老道,一个略显青涩。
李道玄着绯色圆领袍,身上是惯有的银带银肘,玄皮手套,脚踩乌皮靴。
唯一与平时不同的是他惯以红绳束的马尾此刻松了下来,满头乌丝半束半垂在身后,他脑袋上顶了个丝葛幞头,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意气风发。
景仁帝颇有些头疼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因幼时小儿子的一些遭遇,以及他那早亡的生母,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对亡妻的怀念,景仁帝对于这个儿子是极为疼爱。
他要去东山寺,景仁帝允了;他要随游道子游历,景仁帝也同意了;景仁帝更是在他十五岁生辰时送他在长安城的府邸作苍王府,封其为王,字号苍。
众人皆知苍这一字份量有多重。
苍,乃苍天、上苍之意,蕴含着一种与天接近、受到上天庇佑的寓意。
若非四皇子生母高贵妃早于十年前病逝,苍王早早随师父游道子四下游历,远离权利漩涡中心,待朝中大臣站队稳定,太子也于朝堂站稳脚跟,他才回长安,恐怕苍王在朝中的势头会直逼太子。
更有宣称者,苍王会将来会顶替太子坐上那个位置。
然而一切都只是泡沫掠影,无稽之谈。
流言正主此刻站在殿中,一脸不耐。
景仁帝问他:“听说九头相繇是你与瀚国公家的女儿一同收服的?”
李道玄:“你什么都知道还问我?”
景仁帝显然早已习惯小儿子的怼言,面不改色继道:“你还将昏倒的的沈娘子亲自抱回了瀚国公府。”
李道玄毫不犹豫认下,“嗯。”
景仁帝:“胡闹!众口铄金,你明知女儿家的名声有多重要,还执意如此,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顾子诚,将人带到春景台看着也成!”
若非景仁帝注意到此事,率先派人给他收拾烂摊子,如今长安城内早就不知将二人传成什么样了。
李道玄:“赵娘子是受惊昏倒,沈娘子是身体太废受伤晕倒,若是将她丢到春景台,大夫要等到申猴午马之时才来,万一人到半路就死了呢。”
景仁帝一时无语,喉间哽咽。
李道玄嫌麻烦似的问道:“你叫我来就为了问这些?”
景仁帝喉间更哽了,他道:“不然呢!”
李道玄:“既如此,没事我就走了。”
景仁帝气得腮帮子疼,他颇有些头疼挥挥手,“走走走——”
此番本就是想看一看这个许久不曾见过的儿子,如今人也看到了,自己也如愿受了一通气,他当即挥手不再挽留。
李道玄板着脸走了出去。
身旁一道人影与他错过,三皇子平静有礼的声音传来,“四弟,要走了么?”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简单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往外走。
李瑾修习惯了他这番冷漠态度,浅浅笑了笑继续朝大殿内走。
不久,父子谈话的声音传来。
“儿臣见过大人。”
“免礼,最近李阁老授的功课习得如何?”
“秉父皇,经学方面刚习完《孟子》,史学方面《汉书》方通读一遍,还不甚精通。”
“嗯——“景仁帝淡淡道,“你太子阿兄十七岁便已六艺精通,五经通读,修儿,你尚需再加把力。”
李瑾修虚心受教:“儿臣愚钝,谨遵大人教诲。”
父子俩生疏又熟稔的交谈完功课,李瑾修见实在没话再聊,当即识趣告退。
走之前,听景仁帝叫来近旁大黄门内常侍。
景仁帝颇为欣慰的语气传来,“那小子如今总算开窍了,你且去拟密旨,召瀚国公与敬仪夫人觐见。”
内常侍扯着尖锐的嗓子略带喜庆道:“大家可是有意要为苍王与沈家娘子赐婚?”
景仁帝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道:“这小子这么多年来难得肯亲近一个小娘子。对方既是肱骨大臣之女,我自是得与沈将军好生相商。”
他清楚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劣性子,沈将军夫妻二人视女如命,要是想让他们松口嫁女儿,恐怕不易。
第19章
是日,沈情早早便来到了玄机阁,她溺于藏书阁大半时日,内里大半藏书被她翻了个遍,却始终未曾找到熟悉的书。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时日太久,而记错了书名。可想来想去只有简单《玄机》二字的书名理应是简单的,她又怎会记错?
正当她疑惑之时,藏书阁门悬着的风铃玲玲琅琅作响,铃声声婉转悠扬,打破阁里的寂静。
沈情闻声望去,来人是个玄机阁新入门不久的小弟子,年龄不大,不过幼学之年。
小童头束青布,一身玄机阁独有的青衫,脸颊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生得水灵极了。
沈情当即笑眼弯弯朝他招手。
“小师弟,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