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哥哥?”
青女道:“对呀,奴家的情哥哥。”
“二十多年前就在这里,同样掉了个小道士进来,那小道士古板、迂腐,奴家一靠近他,他就红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提起小道士,青女眼中染上些许笑意。
“彼时他受了重伤,光靠自己出不去这个幻境,我便留他在这养伤。”
其实青女能助他出去,可她不想。
她太无聊了啊。
青女出生的地儿不巧,在人迹罕至的罅隙幻境内,这里一片虚无,她不知道到外头是什么样,也出不去。
后来小道士貌似看出她的无聊,养伤之余也愿意多陪她说几句话。
在他生动的描述中,她能从他字里行间管窥到外面世界的模样,在他的指导下,青女慢慢在罅隙内幻化出明月苍穹,亭台水榭,以及屋内的一切。
她识得的第一个字便是青,她很喜欢这个字,所以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青女。无他,唯动听尔。
不知过了几个月,他的伤好了,话也多了,二人也熟稔了。
青女知道他心不在这里,也不愿囿于一方小天地。鸟儿羽翼丰满时,自是要飞向远方。
所以小道士走了。
走之前,他双目清朗,提道:“你可想随我去看看外方天地,感受灵泽雨露,看遍山川天倪。”
青女软若无骨的懒懒枕在几案上,热乎乎的茶汤雾气氤氲,揉了她的眉眼,竟令她面容略显出几分温柔。
“你这道士果真心怀不轨,你分明晓得,我一旦自由,就活不长了,还怂恿我去赴死。”
对方却一脸认真,眉宇间尽显凌云豪志,“往后我定能将你完好无损带出,届时你自是不必担忧性命长短。你可愿等我。”
青女笑他天真,可看着对方无比肃穆的神色,内心倒也真升起几分希望来,她道:“好啊,我等你。”
可惜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来,青女觉得他是没有找到办法,害怕被她狠狠嘲笑,因而不敢来见她。
没关系,她出去找他就好了。
青女等了没多久,就见到了她的机缘,一个身受重伤妇人。
妇人将红石链塞给她,要她等一个人,将这个东西交给她。她的女儿与一个名唤沈从之的人的后人。
后人体内流淌着妇人的血,她能闻出来,所以只需确认她的爹是不是沈从之就行了。
青女最终缓缓吐出道士的名字:“他叫黔子默。”说罢又补了句,“他说他是劳什子玄机阁的主使,还带着个一岁的小屁孩徒弟。”
沈情货真价实瞳孔一震,因为青女口中所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父。而那小屁孩徒弟,便是她的师兄。
顾不得她震惊,她先与对方做起了交易,“我认识你说的这人,我也可以带你去找他。”
青女惊喜道:“真的啊!哎呀那可太好了。”
“不过——”沈情抬起一指道,“你得保证你不伤这二人,且出去后不得伤害任何无辜之人,为保真,你先立誓。”
青女毫不犹豫立誓:“我青女在此保证,倘若出去之后伤害任何一位无辜之人,我当即天打雷劈,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缚地灵立誓,受天道所证,若违誓言,她的所立的话是当真要实现的。
青女立完誓,一道白光在她眉心生成,遂没入眉间,像是怕沈情还不信她,她直接一挥手,就把几案旁的沈灵和赵苒苒给扔出了幻境。
沈情彻底放心了,于是她道:“你说的这人,恰好是我师父。”
青女与她面面相觑,显然无比迷茫,“你师父?”
沈情颔首。
青女急忙道:“那更方便了啊,你快快带我去寻你师父,好歹也得见一面再说,我可活不了多久了。”
沈情却没动作,她缓缓道:“师父早在十年前便死了。”
青女神色明显一滞,“死了?”她颇为僵硬转头,顷刻如同一根滞缓的朽木雕塑,失了生气,“难怪不来找我,原来是死了。”
沈情替师父解释道:“十年前上古大妖九头相繇突然现世祸乱人间,师父便是在那时遇难作古。”
后来九头相繇在几位资深长辈和众师兄的围攻下堪堪重伤,再也不得作乱人界,最终潜逃,失了踪迹。
那场大战所有人都挂了彩,唯独师尊为救一位幼童,拼死砍下九头相繇的一个脑袋,自己肩头却遭它狠狠咬了一口。
最终师尊没能挺过妖气攻心以及体内毒气肆溢,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她与师兄。
“那先前呢,先前那么长时间,他可有提到过我?”
“未曾。”
青女目光一缓。
“可师父每日都会抽出很长一段时间腻在藏书阁内,翻阅旧籍。一日不曾歇,日日如此。我想师父应当是在找许你自由的方法,只是一直不曾寻到。”
青女释怀笑了,“如此甚好,没有忘了我甚好。”
她突然趿着海棠屐,缓缓爬进暖帐内躺下,不忘带过卷丝衾盖在身上。
沈情见她这般没头没脑的动作,疑惑道:“你不想去见见我师父的大德墓么?”
青女有气无力道:“不了,一堆死人骨有什么好看的,”她抬抬手,“我就在这里等死算了,出门就能走出幻境,慢走不送。”
沈情尊重他人选择,内心只为二人遗憾。
她转头穿过木门,身后又想起青女的声音,“对了,你和你情郎的宠物蛇落下了。”
沈情脚下一个趔趄,她扭头问:“你他妈说什么?”
青女:“你的蛇……”
不知从哪儿爬了一圈的秋仁又回到沈情腰间盘上。
青女:“呦,还知道跟主人走。”
沈情大声道:“我说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情郎?”
青女撑着手从床上爬起来,“你不知道吗?”
沈情问她:“我知道什么?”
青女道:“我看出来的啊,你全身上下包括头发丝儿都充斥着另一个男人,哦不,另一个小屁孩的味道,这条蛇也是,你手里那把剑也是。”
她打了个哈切,挥挥手,“莫废话了,快走快走,别扰我歇憩。”说罢,手一挥。
沈情顿时被一股大力推出门外,眼前景色立刻凝作一团,在沈情天旋地转间青女那小得可怜的声音传来,“对了,你那情郎此刻已在上头等着了,妹妹桃花运不错,那小郎君瞧着还蛮好看嘛。”
第13章
沈情恨不得以头抢地,重新钻回去。
开玩笑!如今她腰间盘着他的蛇,手上拿着他的剑,拖家带口的出去,拖着的还是别人的家。若是就这么与他碰面,不得被他揍成一摊泥才怪!
然而沈情失望了,她已经全须全尾出现在了骊山林中,眼前正是寻她已久的李道玄。
赵苒苒与沈灵不见了踪迹,许是被人接回了春景台。
李道玄双手抱臂,闲庭信步般立在一棵树下,看见沈情出来,他缓缓松开了手。
沈情看着眼前眸色沉沉的绯袍少年,默默将剑背到身后,歪头笑道:“苍王殿下,好久不见。”
“是许久不见。”
若非李道玄莫名扯起的嘴角,以及周遭若有若无的银装素裹、雪虐风饕之感,二人倒真像是许久不曾见面叙旧的旧友。
李道玄喊出她的名字:“沈情。”声音淡淡,却莫名透着一股杀意。
沈情嘴角笑容更大了,面上瞧不出什么,可她后背却差些被冷汗浸透。眼前这人向来阴晴不定,谁知他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发疯。
“苍王有事?”她装傻问道。
李道玄垂下桃花眼,忽然凑近她。
沈情反条件后撤一步,腰间却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大力收紧,往他跟前带。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李道玄突然扯住了秋仁的脑袋,将它往这方拉。
在惯力的影响下,沈情脚下刹不住,她一个趔趄就往李道玄怀中扑去。眼看自己就要撞进他怀里,沈情反应极快用手撑住李道玄肩头,及时稳住了身形。
她脸上很快染上了红霞。
不是羞的,是憋的。
秋仁这条蛇倒也死犟,脑袋都被主人拉成了直直一条线,尾巴也不肯松开,倒是沈情差点被勒断气。
“殿——下,”沈情尽全力稳住得体笑容,她另一只手覆上李道玄的手腕,用力一握,“可否松手?”她快喘不过气了。
李道玄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反而从撑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中一把将自己的佩剑夺回,“该松的不是我,是它。”
秋仁整个脑袋都被他攥在手中,想来也不好受。
沈情忍住想要给他一巴掌的冲动,镇定道:“我想如果殿下先松手,它也很快会松开的。”
李道玄无动于衷。
就在沈情以为自己要被憋死在这儿的时候,李道玄终于大发慈悲的松手了。
他似是气笑了,“主外不分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