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麻烦了点,精细了点,但他也能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李道玄怔然抬眼,就对上游道子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说不喜欢么?”
李道玄呆呆道:“师父,我喜欢她。”
“既如此,那就好办了。”
“请师父解惑。”
“无论如何,你们有婚约在身都是事实,且不到一月就要成婚也是事实,那丫头也亲口承认喜欢你,总之,优势在你,也不怕她被别的郎君拐了去。”他顿了顿。
话听到一半戛然而止,李道玄颇为着急,又不好催,“师父?”
游道子笑道:“顺其自然。”
“既然不知她是何用意,总归不会要你性命罢,等你二人成婚,婚后日子你尽到做夫君的责任,好好待她,就成了。”
“没了?”
“没了。”游道子说,“若实在纠结,倒不如主动些,至少要让人家小娘子感受到你的心意。”
“怎么对小娘子好,总不能为师亲自教你罢。”
“小子,行事随心,顺其自然。”
李道玄满脑子都是“喜欢她就表现出来,其余的都不在乎”。
他似懂非懂,道:“我知道了,我回去想想。”
说罢,他又问:“那师母……我从未见过师母。”
游道子神色有些怅然,“你师母啊,早早作古,丢下我一个人。”
李道玄自知戳了别人心窝子,识趣闭嘴。
“等你成了家,带着她一同来见见你师母罢。”游道子说,“她的尸身至今被我留着,我舍不得把她埋在冷冰冰的地上。”
“是师父,徒儿告退。”
第99章
十月初,一夜雨透。
长安满街红绸随风轻舞,灯笼高悬,处处都弥漫着欢愉的气息。
今日,正是沈家女沈情与苍王李道玄喜结良缘的日子。
因着沈情与李道玄二人总是外出厮混,导致本该有的婚前流程耽搁了许多,这三日事情一下子全都扑上来,将沈情累得够呛。
沈情被翠芽拉起的时候,屋外天色还是黑透的,伴随有雨打青檐脆响,听声音,雨势还不小。
她满脸怨气被翠芽从被窝中拉起来,下人汲了热水替她净手,翠芽则急急忙忙替她更衣,穿上火红的的里衣,翠芽正要从木盘中取来嫁衣替她穿上,沈情单手制止道:“先点妆,等挽了发再穿。”
沈情一见那层层叠叠厚重的嫁衣便两眼一黑,当看见另一叠密密麻麻精致华丽的头饰后更是恨不得将李道玄揍一顿。
今日顶着这一身厚重的装扮下来,只怕她的脖子都要折了。
翠芽令人将婚服放下,手脚麻利替她点妆。
小丫头手虽小巧,动作却轻盈而娴熟,也不知这丫头背地里偷偷练了多少次。
她取来眉黛,以极细的笔触为沈情勾勒出一对远山眉,恰似一抹灵动的黛色山峦,眉峰微微上扬,又不失张扬。
随后,翠芽拿起胭脂,轻轻晕染在沈情的脸颊。旋即是花钿,唇脂。
不过半个时辰,妆便点完了。沈情的睡意也差不多散了个尽。
沈情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如画、妆容精致的自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细细想来,她许久不曾画这般明艳的妆了。
沈情问:“几时了。”
“卯时初刻。”
那就还早,“待会儿再挽发。”沈情起身行至窗前,等候多时的喜娘急忙道:“娘子!这不合规矩呐!”
沈情蹙眉回头睨她一眼,神色凛冽。
喜娘从未见过哪家小娘子能有这种模样,京中贵女哪个不是温婉和气,娴淑文静。可眼前这位,眼中那股子凌厉劲儿,好似能穿透人心,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
喜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正准备为沈情挽发的手微微一颤。
她道:“急什么。”
喜娘僵着手不知所措。
翠芽道:“喜娘稍安勿躁,我家娘子自有分寸。”
喜娘讪笑着道:“自是,自是,是老身着急了。”心里却道:奇了,奇了。
她在长安婚仪圈子里堪称元老,做了大半辈子傧相,经她手操办的高门贵女婚礼不计其数。出嫁之时,那些贵女们有的脸颊绯红,藏不住待嫁的娇羞;有的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还有些因婚事不如意,从妆容到仪态都透着麻木。可轮到沈家娘子,一切都不同了。
眼前这位沈家娘子,行为举止固然贵气天成,大方从容,仪态虽未出错,可人也过于从容了些,本该由她经手的妆面,那沈娘子却纵容身旁的丫头来点妆。
且她整个人淡定平和,就好似今日并非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出嫁之日,反倒像是要去参宴、游园一般。
怪哉,怪哉。
沈情忽略旁人眼光,推开窗户,迎面一股凉风袭来,将她冻个哆嗦,沈情望着淅淅沥沥的雨串,恍然惊觉暑期已过。
透雨微凉,寒意沁胸,竟是入秋了。
翠芽见她直打哆嗦,急忙寻来斗篷替她披上。
沈情裹着披风道:“都别过来,我透透气。”
一屋子的人遵命后退几步。
她望着满院子的红绸灯笼,叹了口气,面上迎着凉风,她的思绪涣散,开始左思右想。
每一步都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进行着,唯二的不确定因素就是这个鬼系统和李道玄。为了活命,她当真是将自己半辈子都搭了上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将寄生在她脑中的这个东西送走。
还有李道玄,沈情敢确定他是有点喜欢自己的,只是不知这份喜欢在他心底的份量有多重,秋仁明明粘得她那般紧,可他却总是冷着一张脸。
他可真是铁石心肠呐,自己都做了那么多,也不见他有些回应。
不过他的喜欢也不重要了,今晚一定要成功。
沈情搭在窗框的手无意识扣了扣窗棂。
院子里的秋千被打得摇摇晃晃,几片绿叶打着旋落下,她没瞧见的是,茂密芜杂的枝叶中,藏了个人。
吹够了风,她才关上窗户,折回屋内,任由下人折腾。 。
树上此人正是被李毓痛骂回家的李道玄。
他躲过府内几道蛰伏的气息,立于沈情院内的槐树上,就这么呆了一夜,一夜未眠。
他有许多话想同她说,可每每关键时刻总是迟疑。
她那夜放飞的信鸟原来是飞给她师兄的。
柳霁月人如其名,光风霁月,刚正不阿,断然不会是那群人的走狗。
所以这只是师兄妹之间的悄悄话罢了。
她自幼在玄机阁长大,师兄妹感情好,有自己的秘密语言也是正常。
他扯了扯嘴角,可不知怎的,心底反倒愈发不是滋味,一股隐秘的酸涩悄然在心底扩散。
至夜半时,大雨陡然浇灌而下,毫无遮挡的他猝然被雨淋了个透,可他诡异的舍不得走。
已经许久不曾见她了,她的伤好了吗?她最讨厌留疤,却又总是受伤,恰好他府上有祛疤膏药,是皇帝赏的,都堆在库房,库房还有许多奇珍玩意儿,等她入了府,干脆叫老黄把库房钥匙交给她,喜欢什么自己拿。
后头叫人移几棵辛夷树在院子里,她喜欢秋千,再架个秋千,随她玩。
师父说得对,无论她有什么目的,左右不可能要自己的命,任她折腾好了,或许往后她愿意留下来呢。
那扇令他望眼欲穿的窗户骤然开启,一颗小小的脑袋探出来,李道玄呼吸一滞。
少女似乎有心事,精致的面容呆呆望向虚空,一抹嫣红在她面颊晕开,如同枝头初绽的桃花,娇艳欲滴,好似女儿家的娇羞。
只有他知道,那抹娇羞不过是胭脂带来的错觉,她整个人丝毫没有即将出嫁的喜悦娇羞,甚至到现在都在发呆。
李道玄心中陡然一空。
很快她缩了回去,扣上窗。
偌大一声响惊醒了他,他移开目光,抬头看了眼天色,远处暮色翻飞,掀起一道极细的鱼肚白,天快亮了。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门窗,他毫不犹豫折返飞回自己府上。
二人所居之地其实就隔了两条街。
刚进府,骤见一行青伞齐齐撑在院落,成串的雨落不进严丝合缝的青伞之中,便不满地敲击着伞面。
其中之首的撑伞内侍将伞面轻抬,一张与李道玄相似的脸骤然显露。
随行内常侍扯着尖锐嗓音唱了声喏:“圣人到——”
李道玄不看他一眼,抿唇抱拳行礼道:“拜见圣人。”嗓音丝毫不见尊重,只有敷衍与不耐。
景仁帝听出他言语间的敷衍,没有丝毫不悦,他和颜悦色道:“今日乃你成家之时,这样重要的日子,吾该来看看你。”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沉默了。
“……”李道玄冒雨而立,身姿挺拔,隐隐透出一股雨中松的坚韧,以及倔强。
父子俩依旧多年如一日的缄默,他叹口气,“听毓儿讲你喜欢沈家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