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了小字,同龄人之间的话向来只多不少,很快赵苒苒提议道:“不妨由我用艾草替沈娘子洗礼。”
赵苒苒一片好意沈情自是不会拒绝,她当即点头应允。
暇余心中却愁云杳冥,她愁的对象不止是一直未曾有动作的沈灵,还有不知何时会钻出的妖邪,以及在蹴鞠场与一众少年公子蹴鞠投壶的李道玄。
就连赵苒苒的名字,她也是越听越熟悉,可始终有一层雾在真相前方阻挡着,令她看不透,也窥不穿。
沈情颇有些心不在焉,赵苒苒却兴致勃勃拿起白瓷盆内备着的艾草,以艾草点取盆中的水,轻轻拂在沈情的肩头,额头,口中不忘送上祝福:“愿沈娘子祛病减灾,无病无忧。”
无病无忧。
沈情倏地抬眼看向赵苒苒,这一眼,顿时云开雾散,上辈子的记忆清晰涌入脑海。
她想起来了,上一世裙幄宴内,唯一丢了命的唯有一人,正是赵苒苒!为此赵夫人甚至哭瞎了眼,就连赵京兆也在下朝途中意外摔断了腿。
倘若沈情今日没有来裙幄宴,或许她会就此错过有关这里的消息,最后听见赵苒苒殒命的讣告。可如今认识了这位和善温柔的赵娘子,沈情自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送了命。
于是她回以艾草点水礼,认真道:“愿赵娘子福泰安康,长命百岁。”
洗礼完毕,两家管事娘子上前将白瓷盆端走。
赵苒苒与她显然也更加熟稔了几分,不再局促不安。
沈情指着赵苒苒头上的簪子,道:“赵娘子头上的簪子真好看。”
赵苒苒伸手摸了摸那簪子,弯了眉眼,显然沉浸在幸福之中,“这是我阿娘送我的及笄礼。”
沈情托腮似羡慕道:“不知这是哪家珠宝行做得,妹妹我也想得一支如此美丽的簪子。”
赵苒苒道:“这个我得回去问我阿娘才知晓。”
沈情忽道:“可我今日就想买到。”她瞧了瞧天色,见还早,她便提议,“左右赵府离这儿不远,不如明月回去一趟问问你阿娘这簪子的来源,我得了空顺道来寻你,我们也好逛逛长安城的首饰铺,如何?”
赵苒苒闻言,一脸为难:“可裙幄宴才刚开始,祓禊礼也还未举行完,若我贸然离席,会不会不太好?”
沈情摇摇头,“怎么会?待会儿我去同公主说一声便是,反正这裙幄宴我瞧着也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逛珠宝行首饰铺来得痛快。”
赵苒苒只觉感到有些冒犯,哪儿上来就怂恿别人离席的小娘子?可又想到方才对方如此帮她,想来心肠也不坏,可能确实很喜欢这个簪子罢。
她内心纠结不已。
沈情却觉愈发焦急,因为她察觉到,筵席内不知何时吹来了一阵凉风,风内还夹杂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气。
见赵苒苒眉目间有些不愉,她忽然冷静了下来,也察觉到自己的这番不妥。
着实是因为上辈子身边太多人离去,导致她一紧张就会犯迷糊的性子。
赵娘子与她非亲非故,面对她这般无理的要求,何以至答应呢?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将对方时刻带在身边,有她护着,总不至于叫对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丧了命。
正如此想着,却听赵苒苒犹犹豫豫却不失温柔的声音传来,“若沈娘子实在喜欢,我这就回家一趟问问阿娘罢,只是问完后我就要回来,若是阿耶知道我提前离席,定会斥我的。”
沈情惊诧抬眼,内心着实错愕。
大概她也猜不到,竟也真有人在面对非亲非故之人的无理要求时,会同意罢?
但无疑是好的,沈情当即浅笑嫣然,一派惊喜之色,“既如此,有劳赵娘子先行一步!我去同公主说一声,这就追随你而来!”
赵苒苒低眉颔首,正要随自家管事娘子与婢女往外走,却在此时,又传来一道声音:“赵娘子!”
赵苒苒与沈情二人同时回头,见一面容英气却不失明媚的女子走来,对方朝赵苒苒行了一礼,“赵娘子。”
“娘子这是……”赵苒苒疑惑道。
来人正是大理寺卿刘公之女,刘婉秀,也是先前不分青红皂白便出口替沈灵打抱不平的人。
此刻她红着双颊,显然一副局促羞赧的模样,她道:“我为先前一番话向娘子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赵苒苒立马挥手道:“娘子也是一片好意,我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闻言,刘婉秀终于松了一口气,“娘子不怪罪便好,方才着实是我多言了。”
赵苒苒:“没有没有。”
刘婉秀道完歉,终于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去寻自家姐妹了。
二人终于聊完,赵苒苒正准备往回走。
凉风中夹杂的阴气愈发浓郁,沈情看见,空中四周渐渐多了黑云涌来,似要将整片蓝天彻底涤荡,就连原本燠热的空气也瞬间凉爽下来。
沈情蓦地拉住赵苒苒。
赵苒苒疑惑回头,却见沈情道:“别走。”走不了了。
在沈情眼中,压压的阴气将骊山四周包围,此刻这些阴气正向着筵席的方向围来。
能有这般浓重的阴气,除却伥鬼,再无它物。而且伥鬼数量还不少,肉眼可见估摸着约有二十来只。
也难怪上辈子在人群那般密集的地方闹妖患,却只有一人殒命,十几人重伤。
因为伥鬼不能杀人,只能迷乱人的心智,引导人自戕。
如今翠芽的兜里已然准备好满满当当的空白黄符以备不时之需。
沈情只需在伥鬼到达之前将画好清明符,并符送到每个人手里,再布上一个阵法,辅以玄机阁的信号弹放出,只需原地等待专人来收服伥鬼即可。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至于隔壁男席,有李道玄和他那同伴在,她何须操心?
如此想着,沈情大喝道:“翠芽!东西拿来!”
翠芽当即利落将沈情席前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将随身携带的朱砂用水化开,连同符纸与狼毫笔一同摆在桌上。
沈情立刻埋头作符,她要先布阵将女席这边护住。等伥鬼冲破阵法之前,贵女们早已人手一张清明符。
其他贵女见状颇有些被她的架势吓到,问道:“沈娘子这是何意?”
沈情专心作符,翠芽早就受沈情耳提面命,当即大喝道:“有妖邪来犯!望众娘子赶紧来我家娘子这边排好队,领符纸护身!”
众人闻言一惊,却还秉惊疑态度。
然而在场还是有不少人知晓沈情身份,或是贵女或是哪家管事娘子,有些贵女主动去排队,管事娘子们则纷纷拉着自家娘子前往沈情跟前排队。
正在此时,狂风大作,有人吓得尖叫出声,沈情已经作好符,当即将五张符往空中一掷,只见那五张符竟神奇地滞在半空,接着高速转动,最终飞向四周隐匿。
曾几何时,诡谲的妖风戛然停止,可观女席外,四周树木与帷幕依旧烈烈而动,霎时天暗了起来,妖风正刮得昏天暗地。
众人瞬间白了脸色,这下哪儿还有人质疑沈情?纷纷奔疾到她席前排好队,等她放符。
好在众人虽惊慌,却好歹是有素质的高门贵女,也明事理,知晓是沈情挡住了那股妖风,便乖乖排好队等着沈情的符,也不胡乱踩踏推攘。
给沈情省了不少事。
正当她一刻不停作符时,腰间忽然一紧,沈情有一种被人揽住的错觉。
翠芽的尖叫在耳畔徘徊,“小姐!”
沈情提笔的手一滞,她迅速往下一看,当即吓得浑身僵硬,冷汗直冒。
第10章
她盈盈一握的腰腹不知何时缠绕上一条黑蛇,黑蛇吐着蛇信子,脑袋幽幽凑到沈情耳旁,黑漆漆的瞳中闪烁着微弱光芒。
沈情只觉耳畔一阵发凉。
秋仁不知何时离了李道玄身边,爬到她身上缠着。
翠芽险些吓破了胆,她忍着恐惧想要上前将蛇赶走,沈情道:“莫慌,这蛇只对付妖邪,不伤人。”
说罢,她试探性伸手摸了摸秋仁的蛇脑袋。
好在秋仁还算配合,它用头部短短的犄角蹭了蹭沈情的手,便将脑袋埋在沈情肩上,静静不动。
李道玄身旁这条蛇通灵性,沈情从未听说它有伤过人,见秋仁果真安伏下来,沈情吐了口气。
她又扫视了眼四周,不见李道玄的踪迹,总算放松下来。
那群伥鬼近了,压压的脑袋挤在结界旁,手脚并用拍打着结界,他们长长的舌头吊在胸前,双眼全白,瞧着真有几分唬人之意。
有贵女吓得浑身颤抖,险些跌落在地,好在被身旁婢女和管事娘子扶着,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在场所有人加起来,少说有百来号人。
沈情将所有清明符画完,也才几十张。
于是她道:“符纸有限,望几位娘子合用一张,伥鬼无法直接伤人,诸位只需保持灵台清明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