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情翻身下床,却被一阵热浪逼得后退,不知何时,屋内竟然满是熊熊火焰,只余身后床帐处可落脚。
“幼安——”此刻女子焦急的呼唤格外清晰。
是宋玉溪在喊她。
窗牗被人破开,宋玉溪用湿帕捂住口鼻,在窗棂处探头,她分外着急道:“幼安,快过来!楼阁走水,门口已经全部着了,只有这处还没烧起来!”
宋玉溪伸出一只手,“快来!我拉你出来!”
沈情见状鞋也顾不得穿,踩着滚烫的地板跑至窗前,就要伸手。
宋玉溪虽然皱眉,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沈情借冲天的火势窥清她眉眼笑意,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了?幼安,火就要烧到你身后了,快来啊!”她吼道。
沈情眼中逐渐清明,她凝着脸,一步一步往后退。
宋玉溪见状彻底急了,她顾不得什么,张大獠牙,四肢并用,面色狰狞就要从窗口爬进来,身后是幽凉的满月。
沈情身后就是燃烧的火焰,终于,宋玉溪如同一只野兽拧动着四肢爬了进来,她伸出一只指尖锋利的爪,朝沈情抓来。
怎奈沈情从容淡定伸手回握住她,随后用力一捏。
听一声刺耳惨烈的尖叫,沈情手中的血符生效,顷刻融了她半截掌心,她用尽全力将她剩下半截身子拖进来,扔进火中。
如沈情所猜测那样,这东西怕火,因此她的惨叫格外反常,火一触及她衣袍一角,就迅速沿着她的身体攀爬、吞噬。
少顷,宋玉溪整个人成了一个火团。
“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惨叫划破长空,惊起一片飞鸟。
宋玉溪再也忍耐不住,驱动四肢朝沈情扑去,沈情身体灵活一转,躲过她的袭击,一声脆响传来,她腰上掉下一枚玉佩。
沈情余光不经意扫过,发现是李道玄交给他保管的玉佩。
宋玉溪一招扑了个空,着实受不了火焰燎噬,只能恨恨凝望一眼沈情,随后破窗而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满是火焰的外袍恰好落在窗棂。
不过一会儿,窗棂也跟着起火,这下沈情唯一的逃生之路被封死。
危机时刻。
“轰——”
大门轰然倒塌,一道矫健身影出现在门口,夜色下,火焰的光芒映照在他冷峻的面庞上,勾勒出戾色横生的黑瞳。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情形,在看到被困的沈情时,握剑的手一紧。奈何二人跟前横了几道汹汹焰火,若直直穿去,只怕要脱层皮。
沈情喊:“李道玄!我要湿帕子!”
李道玄早有准备,附带内力将手中湿帕扔给被困火中的少女。
沈情接过湿帕,捂住口鼻,随即脱力摔在地上,方才在睡梦中吸了大量浓烟,她不知不觉昏死过去,若非头顶银铃声响将她弄醒,恐怕沈情今夜就会悄无声息葬身火场。
如今情况也差不了多少。
她浑身乏力,肺部疼痛难忍,一呼一吸都要强忍住咳嗽,眼前阵阵晕眩。
火势之大,已经到了进不了人的地步。
最后一刻,她突然心念一动,摘下颈间琉璃心,朝他扔去。
只见门口黑影抬手,想来是接住了琉璃心。
沈情喊道:“李道玄!琉璃心给你!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杀掉喜丧妖,佑我沈府安宁!说到做到!不然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死到临头都不忘威胁他一通。
李道玄身影匿在夜色中,哪怕眼前亮如白昼的火光,也无法照进他漆黑的眸中。
她就如此放心将琉璃心交与自己。
他缓缓将琉璃心捏在手中,又看了眼被困在大火中的人。
心中恶劣种子逐渐生根发芽。
琉璃心到手,他无需同她周旋交锋,也不必费尽心思猜测她的目的,她是死是活都不关他的事,自己大可一走了之,去处理自己的事,困扰多年的蛊毒亦可解除……
李道玄后退一步,看着她的身形逐渐被火光吞噬。
沈情看着不进反退的人,心中一横,她决定最后拼一把。
少女似乎还有意识,她余光看见掉落在地的双鱼玉佩,艰难伸手将其抓住,用唯一能捂住口鼻的湿帕子将其裹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脚下扔去。
“还给你!我才不稀罕你这破玉佩!”骂完这句,她彻底没了动静。
最心爱的玉佩砸在脚下,李道玄定定凝着它,猝然间,心全乱了。
手中玄剑红石不断闪烁,秋仁吐着蛇信子爬出,蛇眼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钻入火海,盘旋在沈情腹部,大有要同她一同被烧的觉悟。
李道玄舌尖抵了抵上颚,骤然沉下脸。
“是秋仁要我救你,并不是我。”他道。
秋仁冷冷看着他,随后扭头缩进沈情怀中。
终于,李道玄动了。
他冲进火海,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他却仿若未觉,脚下步伐坚定,向着沈情的方向大步迈进。
沈情半睁眼望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如愿扯出一抹笑。
他输了。
临近了,李道玄一把抱起沈情,秋仁顺着他的胳膊缩回剑内。
他身上额外冰凉,沈情借最后一丝力,双手环抱在他脖子上,娇俏道:“李道玄,你舍不得我死。”
李道玄动作一滞。
沈情又低声呢喃:“你在乎我。”
所以才会害怕,才会一次次退却。
她笑着闭眼。
四周火焰肆虐,似是要将一切吞噬,大门处也被火舌吞没,只有窗口处火势弱,于是李道玄携怀中少女破窗而出。
意识弥漫间,沈情似乎听见李道玄说:“若非秋仁威胁,我不会救你。”
他一遍遍重复此话,好似自欺欺人,又好似意图掩饰。
然而今夜少女一番话,已然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第80章
意图袭击沈情的那东西自身上燃起了烈火,便在周府院子里横冲直撞。
不知是有意无意,它特地围着周府的桂花树绕了一圈,所过之处,棵棵桂花树瞬间被火焰吞噬,枝叶在高温下迅速蜷曲、焦黑,宛如被恶魔抚过,生机尽失。
直到桂树火势即将引燃整座周府,蛰伏在暗处的、半天也未曾出现的下人才纷纷冒出,慌忙提桶灭火。
饶是如此,也晚了一步。
火势过后,原本下月就该馥郁芬芳、象征着团圆吉祥的桂花树,不过须臾就变成了残枝败叶,只余下一片凄惨与狼藉。 。
周知善伏在几案前静静处理公务,博山炉悠然的桂香铺散一地,弥漫整座屋子,宋玉溪沉沉睡在床上,哪怕院外震天响的动静也未能将她吵醒。
一笔勾下,婢子急匆匆推门入里,伏地而跪。
“老爷!阁楼着火了!”
周知善头也不抬,“着火了就着火了,何必如此大呼小叫。”
“可是火势太大——”话说到一半被周知善打断。
“所以呢,那俩人逃出来没?”周知善饶有兴趣道。
婢子急得快哭出来,她道:“火势太大,夫人最喜爱的金桂全着了!”
周知善提笔的手猛然一颤,毛笔在宣纸上横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一”字,他蹭地起身,骂道:“不是说了做事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吗?金桂树离那阁楼隔了一条石板路的距离也能烧着?!这群废物!”
在错误的阴影笼罩下,周知善脸色变得极为煞白,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脚也不自觉地轻微发抖。
五娘极为爱惜满院子的金桂,她的大半生精力几乎都投入到金桂上,金桂被烧了,他几乎是惶恐、失措。
五娘若知道了。该怎么办?
不,不能让她知道,她会死的!
周知善慌忙起身,衣角浸泡在砚台也全然无觉,他只知五娘此刻大病初愈,不能再受刺激——
“我的香呢?我的香在哪儿?!”他双目猩红。
婢子满脸泪水找来玉桂香块。
周知善拿了一块——不,两块、三块,他还想继续拿,脑中陡然响起药王何冲说的话:
“此香安神固眠,令夫人闻之可沉沉睡去,但切记不可一次多点,否则,危及病躯。”
“敢问先生,在下常有深夜处理公文的习惯,此香引燃后,若是中途病人被惊醒怎么办?”
“呵呵!且安心罢,身体康健者闻此香,提神定心;病躯孱弱者闻此香,一觉无梦,雷打不醒。再次切记,至多一次引三块,再多,伤身伤神。”
望着宋玉溪熟睡的面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向他压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似要冲破胸膛。
他颤着手将三块香放入博山炉依次引燃,浓稠的玉桂香几乎快要溺死人,周知善嗅着鼻尖馥郁的玉桂香,漂泊不定的心才稍稍安定。
旋即他抬眼,大步走向屋外。
“救火!”